与南宫薰分别几日后,北宫珩总算回到长安。离别数月,再看到高耸的城门时,悬着的心也稍微放松了些,至少不用再担惊受怕。时近重阳,城中桂花已然灿黄,甜香气息弥漫在空中,四处店铺都在兜售茱萸。
去往长安宫的路上遇到了不少人,先偶遇平时与有些交往的卫将军侯莫陈芮,又于宫伯长孙览、司卫上士长孙晟叔侄二人打了个照面,随后迎面碰上尉迟运、尉迟靖父子二人,不久后又看到司马消难与女儿司马令姬一同逛街。
看来重阳将至,人们都开始采买过节用品,节日气氛也比较浓厚。方才遇到的人们都与北宫珩有些来往,交情也算可以,但他们并不知晓北宫珩的真实身份,只是认为他是一介散官,兼任宇文邕身边的亲信护卫。
北宫珩抵达长安宫后,却被告知宇文邕此刻正在外调理身体,并不在宫中。
考量之下,他先把采买来的药材放到内官招待处,以完结“医徒”的任务。
正准备告辞离开时,门外突然通报“隋国公府来访”,北宫珩见状连忙随众人站到一旁欠身迎候。不多时,一位衣着华服的贵妇人在侍女的陪同下踏入门中,扫视一圈后转身落座,举止尽显从容大气。
“烦请女官通报一声。”贵妇人吩咐道,“倘若方便的话,就说隋国公夫人想要见一下太子妃,以致阿母之亲。”
从方才的言行举止,以及对方家门名号来看,北宫珩认出此贵妇人乃当今隋国公杨坚之发妻独孤伽罗,她是前任大司马、柱国独孤信小女,准太子妃杨丽华之生母。当今杨坚身居高位,长女又是诏令准太子妃,独孤伽罗自然也在朝堂上占据举足轻重的地位,其言行皆有相当分量。
待女官离开入宫后,独孤伽罗扫视一眼,注意到伫立在一旁的北宫珩。
“你看起来有些面生,不常待在这里吧。”独孤伽罗问道。
“回夫人,在下散骑常侍北宫珩,平日里担任陛下亲卫,不常来此走动。”
“看来陛下颇具驭臣之术,一介散官侍卫,看起来也如此气度不凡。”
“夫人谬赞。”
“看起来刚从外地回来吧?”
“唔……”北宫珩有些迟疑,“夫人此话从何说起?”
“早先我听闻陛下派医徒外出采买药材,以调理太后身体。”独孤伽罗观察道,“看你衣装打扮,与近来城中人们不太相符,大概是负责此类工作,在外冒险良久,直至近日才回归吧。”
“确是如此,夫人观察力着实敏锐,在下自叹不如。”
“显而易见之事,无须谄言。”独孤伽罗笑道,“既然你在外地许久,可曾听闻东边高齐的兰陵王高长恭被赐死一事?”
“在下偶有耳闻。”北宫珩不知为何对方突然提起此事。
“高长恭虽处敌国,屡次令大周遇挫,但确实有雄才大略,只是可惜他忠心耿耿、舍生忘死却最终遭到鸩杀,着实令人唏嘘。”
“确实如此。”
“先前我也曾听说过北宫侍卫的一些过往,据说你还曾参与过诛杀宇文护的行动,确实胆略有加。”独孤伽罗的语气逐渐变得微妙,“只是不知,将来若四海晏清,陛下将视野转向身边时,你是否也会碰到东方兰陵王之事呢?”
“呃……在下乃一介武人,不懂得这些,未曾设想过,望夫人恕罪。“
话虽如此,北宫珩并非没有察觉到独孤伽罗意在何处,她无非想试探一下自己究竟如何看待类似“功高震主”一事。此外,他也能感觉到对方有意表现出亲和,颇有一股拉拢的意味。
若继续顺着兰陵王之话题聊下去,谈话将会涉及到某些不可控的区域。
“北宫侍卫可是有心事?”独孤伽罗察觉到气氛变化。
“不敢,只是刚回京不久,还未适应过来。”北宫珩欠身道,趁机岔开话题,“在下听宫人说,陛下近日经常不在宫中,是有何要紧事么?”
“啊,是这事啊。”独孤伽罗思索道,“我听说陛下近来身体欠佳,时常出宫调理,大概在云阳行宫那一带吧。”
“原来如此,谢夫人告知。”
“无妨,区区小事,不必如此拘泥于礼节。”独孤伽罗摆手道,“尽管陛下身体欠佳,不过能看到皇孙降世、确信后继有人,如此一来也可减轻些心理负担,不必再有后顾之忧。”
“夫人所言极是,皇嗣之降确实能让陛下心安不少。”
“看来你对陛下着实忠心耿耿、俯首听命呢。”独孤伽罗的语气再次变化,“想必当今陛下百年后,若北宫常侍彼时还能留在任上,也一定会继续守卫新皇、巩固大周国业吧。”
“的确,此乃在下职责所在,不论赴汤蹈火,一定在所不辞。”
对话看似稀松平常,不过北宫珩已听出对方的弦外之音,独孤伽罗似乎对皇帝的位子十分在意,这也难怪,毕竟她将来的女婿宇文赟、外孙宇文衍都要登上大周皇位,多思考一些相关的事情也正常。
只是不知独孤伽罗为何对他未来的选择如此关切,甚至有些提防的意思。眼下来看,北宫珩尚不明确对方究竟是何用意,只能作出模棱两可的猜测。
“啊呀,北宫侍卫不必紧张。”独孤伽罗意识到氛围不对劲,立刻加以缓和,“方才我只是随口说笑,切莫放在心上。”
“在下不敢擅自揣测,夫人既出此语,自有细腻良苦用心。”
“不愧是陛下身边的亲卫,说话做事就是兼具分寸和讨喜,模样也俊朗,真是不可多得的人才。”独孤伽罗笑道,“你看起来约莫二十吧,可有婚配?”
“有劳夫人关心,在下二十有虚,尚未有婚配。”
“无论男女,婚配乃终身之事,切不可耽搁,况且你即过弱冠,更是要尽快择优而娶。”独孤伽罗说道,“北宫侍卫若是犹疑不决,我这里倒还有些媒妁之托,所托之家也都是长安大户,其家女儿不仅貌堪倾城、深有涵养,年纪也与你相仿。若北宫侍卫有心倾此,我就托人将她们的信息送来,可供你挑选一二。”
“夫人之好意,臣下万难感谢、不胜感激。”北宫珩行礼道,“不过如今在下身居陛下左右,一直行肝胆涂地之事,不便考虑个人婚配,若一味强求贵家良女,恐会辜负夫人和大人们一片好意。”
“北宫侍卫果真是能说会道啊。”独孤伽罗赞许道,“方才你所言倒也在理,毕竟婚配乃人生之大事,不论如何处理,都要慎之又慎。”
正交谈间,收到女官消息的杨丽华便已来到此处,向在场众人行过礼后,随后注意到伫立在一旁的北宫珩,在了解到相关情况后,顿时面露悦色。
“原来先生就是北宫常侍,久闻大名。”杨丽华欠身问候道,“早就听家父讲起过先生的才俊,今日得见,果真不凡。”
“承蒙太子妃厚念。”北宫珩说道。
“只是可惜今日阿盈不在,否则一定会围着先生看个不停呢。”
“啊……是吗,不胜荣幸……”北宫珩有些茫然,不太清楚“阿盈”是谁。
“哦对,忘了告诉先生,‘阿盈’乃当朝赵王之女千金公主宇文盈。”杨丽华介绍道,“早先同她闲谈提起先生时,她可对您十分好奇,还有些不好意思呢。”
“丽华,少讲些阿盈的事吧,否则事后她可要找你麻烦了呢。”独孤伽罗无奈一笑,“过晌许久了,我们得先去拜访叱奴太后了。”
“好的,那今日先不叨扰北宫侍卫了,改日有机会向先生引荐一下公主。”
“有劳挂心,在下恭送太子妃、隋公夫人。”
起身道别后,独孤伽罗、杨丽华等人便携众人进入大内拜访叱奴太后,望着众人远去的背影,北宫珩若有所思。
刚一见面,未曾熟络多久,独孤伽罗就抛出各类极为不可控的话题,不仅试探自己的所谓“未来选择”,又要给自己挑选“佳缘良配”,真是令人匪夷所思,莫非要拉拢自己不成?可是自己如今还在皇帝身边供职,再如何说也不至于到君主那边来挖墙头草,此举真让人费解。
某个瞬间,北宫珩察觉到一股极其细微的兵气气息,至于其来源,在一番推测后,似乎在独孤伽罗一众人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