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法比奥的棋局

米兰的晚风裹着浅淡的花香,穿过老式街区的梧桐枝叶,轻轻拂过临街的三层小楼。

瑟洛希租住的公寓,就在这栋有着百年历史的建筑里,没有奢华的装潢,却处处透着温柔的烟火气,是她在这座陌生城市里,唯一的避风港。

公寓不大,是一室一厅的格局,装修是欧洲老式民居的复古模样,奶白色的墙面带着细微的肌理,地板是深棕色的实木,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响,温柔又有质感。

客厅里没有多余的家具,一张浅灰色的布艺沙发,一张原木小茶几,窗边摆着一张简易的书桌,便是全部陈设。最惹眼的是书桌旁靠墙立着的画架,以及满满一抽屉的素描纸、绘图铅笔,这里是她平日里下班后,继续打磨设计稿的小天地。

桌上散落着几张未完成的珠宝线稿,还有几支削好的铅笔,角落处立着一张拍立得照片,被摆得端端正正。

厨房是开放式的,橱柜是温润的木色,台面上收拾得干干净净,只摆着几只简约的陶瓷碗碟,还有一小罐晒干的薰衣草,是她从挪威雷讷带回来的,干花穗子静静躺着,藏着远方的气息。

卧室连着一个小阳台,阳台上摆着几盆耐寒的绿植,像极了外婆木屋窗外栽的那些,晚风拂过,叶片轻轻晃动,格外惬意。

整个公寓没有浓烈的色彩,推开窗能听见街区细碎的人声,关上门,便只剩独属于自己的安静,恰好契合她低调内敛的性子。

夜幕彻底落下时,瑟洛希才结束一天的工作,拖着些许疲惫的身子回到公寓。

掏出钥匙打开木门,先弯腰换了一双柔软的棉拖,将手提包随手放在玄关的柜子上,而后轻轻关上房门,将外界的喧嚣尽数隔绝在外。

她没有立刻开灯,先是站在原地,静静感受了片刻屋内的安静,紧绷了一天的神经,才慢慢放松下来。

伸手按下玄关的开关,暖黄色的灯光瞬间铺满整个屋子,驱散了室内的昏暗,也让每一处角落都变得格外温柔。

她走到沙发边坐下,抬手揉了揉眉心,缓解一整天职场工作带来的疲惫。

白天兰德查理突然到访,游轮上的回忆、他身上矛盾的气质,始终萦绕在她心底,让她难免心绪不宁。

静坐片刻后,她起身走到窗边书桌前,目光下意识落在那张拍立得上——照片里是挪威的峡湾,夏恩站在澄澈的湖水边,身后是漫山的冷杉,神情温和安稳,照片角落还能瞥见外婆家小木屋的一角。

瑟洛希伸手拿起照片,指尖轻轻摩挲着光滑的相纸边缘,绵长的思念瞬间漫上心头。

她忽然就想起了远在挪威的外婆,想起雷讷的小木屋,想起壁炉里跳动的暖火,想起外婆总会在傍晚煮好热可可,裹着针织毯等她,会念叨着让她添衣,会把温软的点心推到她面前。

视线又落在那罐薰衣草上,鼻尖仿佛萦绕起挪威清冷的山林气息,是夏恩陪她在山间采摘的味道。

在米兰遇到的所有人,都带着距离与试探,游轮上神秘身份的男人,严苛疏离的塞壬斯、热烈矛盾的兰德查理,没有一个人能像夏恩那样,让她全然放松,不用紧绷着神经,不用揣测言语背后的用意。

她握着照片,坐在书桌前,没有开灯,只借着窗外透进来的街灯微光,安静地望着。

好几次拿起手机,点开和夏恩的聊天框,指尖悬在屏幕上,最终还是默默按灭。

她不想打扰远方的他们,更不想让外婆和夏恩担心自己在异国的孤单。

没有刻意构思,她随手拿起铅笔,任由笔尖在空白画纸上游走,没有画珠宝设计稿,只是下意识勾勒挪威的山峦、木屋、峡湾,笔尖落下的每一笔,都是藏在心底的思念。

画纸渐渐被线条填满,外婆的小木屋、夏恩站过的湖边,一一浮现,和照片里的模样渐渐重合。

直到夜色渐深,凉意透过窗缝钻进来,她才轻轻放下照片,将画好的挪威风景稿,小心翼翼夹进画册最深处。

洗漱完毕,瑟洛希换上柔软的睡衣,躺在床上,只留了一盏床头小夜灯。

米兰的春日清晨总是裹着一层淡得几乎看不见的薄雾,阳光穿过云层,落在梵帝集团大厦的玻璃幕墙上,折射出一片冷静而华丽的光。

这座矗立在城市核心地段的建筑,从来都不只是一家奢侈品珠宝公司。

它是法比奥家族百年荣耀的象征,是欧洲高端珠宝界的标杆,是无数设计师心向往之的殿堂。执掌它的,自始至终都是法比奥家族的人,从未旁落。

就在一周前,集团内部传出了震动整个管理层的消息——执掌梵帝数十年的现任家主,埃文·法比奥的叔父,正式宣布退位,将集团所有权力,尽数移交至自己的侄子手中。

没有股权争夺,没有内部倾轧,没有外界猜测的腥风血雨。

仅仅是一场平静到近乎突兀的交接。

老一辈的人都说,这是家族正统继承人归位。

只有极少数人隐约知道,这位突然出现的少主,身上带着一种令人不敢深探的阴沉与力量。

消息传开之后,整栋梵帝大厦的气氛都悄然变了。

往日温和松弛的节奏被一种无形的紧绷取代,所有人都在默默等待这位新主人的第一次亮相。

瑟洛希坐在设计部开放式办公区的角落里,轻轻放下手中的铅笔。

今天是她进入梵帝集团整整一个月的日子。

一个月前,她凭着一份意外被高层看中的设计稿,毫无背景、毫无人脉地闯入了这座人人仰望的大楼,成为了最底层的新人设计师。一切都还陌生,流程不熟,同事不熟,连集团内部错综复杂的派系与规矩,都还一知半解。

她至今仍觉得有些不真实。

窗外的米兰城安静而精致,街道整齐,建筑典雅,可瑟洛希却没什么心思欣赏。

她面前摊着几张尚未完成的草图,线条干净,宝石排布细腻,是她为接下来的内部选题准备的方案。但从早上踏进公司开始,她就一直有些心神不宁,指尖微微发紧,总觉得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周围的同事三三两两地低声交谈,话题无一例外,都绕不开今天即将到来的新任总裁。

“听说老总裁是完全自愿退位的,一点挣扎都没有。”

“毕竟是法比奥本家的人,本来就是继承人,早晚的事。”

“也不知道这位新老板是什么性格,希望别太严厉……”

“我听行政部的人说,他很早就在国外,神秘得很。”

细碎的议论飘进耳朵,瑟洛希只是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她对高层更迭向来不敏感。对她而言,能有一份安稳的工作,有一张可以安心画画的桌子,就已经足够。至于掌权的是谁,她并不在意。

更何况,她只是一个入职才一个月的新人,连公司高层的面都几乎没见过,总裁是谁,似乎离她无比遥远。

她轻轻叹了口气,将散落在桌面的画纸整理整齐,起身想去茶水间接一杯温水。

走廊很安静,灯光柔和,两侧的墙壁上挂着梵帝历年来的经典高定作品。

巨大的海报在灯光下熠熠生辉,每一件珠宝都美得惊心动魄,无声地诉说着这个百年家族的底蕴与审美。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香氛,干净、清冷,带着奢侈品行业独有的精致距离感。

瑟洛希抱着一叠需要归档的草稿,慢慢走到走廊中段。

就在她即将转过拐角的那一瞬——

整栋楼的气息,忽然一沉。

不是声音变小,而是一种近乎实质的压迫感,毫无预兆地笼罩下来。

像是乌云骤然遮蔽日光,连风都停滞了一瞬。

瑟洛希的脚步,下意识顿住。下一秒,一群人从主走廊的方向缓步走来。

清一色的深色西装,神情肃穆,姿态恭敬,所有人都自觉地落后半步,簇拥着最前方那道身形挺拔的身影。

那是一种天生居于中央的气场,不需要刻意张扬,便足以让所有人俯首。

埃文·法比奥。

他穿着一身剪裁极致利落的黑色西装,面料细腻而有光泽,没有多余装饰,却衬得整个人冷峻而贵气。

肩背平直,身形修长,每一步踏出都沉稳而富有节奏,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从容与威严。

微卷的黑发被打理得整齐,额前几缕碎发垂落,稍稍柔和了他过于锋利的轮廓。高挺的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金丝眼镜,镜片微微反光,将他眼底的情绪遮去大半,只露出一截冷白的下颌线条与紧抿的薄唇。

这不是空降的高管,不是外来的决策者。

他是回到自家领地的主人。

叔父的让位,对他而言,不过是拿回原本就属于自己的东西。

周围的高管与助理大气不敢出,一路随行,却没人敢轻易开口。

整个队伍安静得只剩下整齐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轻轻回响。

瑟洛希僵在原地,心脏猛地一缩。

那一瞬间,无数零碎的画面与感觉不受控制地涌上脑海。

说不清是梦境还是真实经历过的片段,黑暗、冰冷、带着沉郁的气息,还有一双红得妖异的眼瞳。那种深入骨髓的熟悉感毫无征兆地炸开,让她整个人都微微发僵。

她明明应该不认识他。

作为一个入职才一个月的新人,她不可能有机会接触到法比奥家族的核心成员。

可她就是认得。

认得他身上的气息,认得他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认得他眼底深处藏着的、不属于这个明亮世界的暗沉。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两人之间的距离不断缩短。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模糊,只剩下他一步步走近的身影,清晰得刺眼。

瑟洛希的手指不自觉收紧,纸张边缘被捏出深深的褶皱。

她该让开还是该问好?

该表现出一个新人面对大老板应有的拘谨与礼貌。

可她的身体却像被钉在原地,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而埃文的目光,在这时,轻轻落在了她的身上,很淡,非常淡。

没有惊讶,没有停顿,没有任何熟人重逢该有的波动。

没有探究,没有深意,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情绪起伏。

就像在看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公司职员,看走廊里一件摆设,看无数陌生人中的一个。

平静,礼貌,疏离,近乎残忍,仿佛他们从前从未相遇。仿佛她对他而言,真的就只是一个入职刚满一个月、连名字都未必值得记住的小设计师。

瑟洛希的呼吸微微一滞,她从他的眼睛里,看不到任何熟悉。

金丝眼镜遮住了他眼底真正的色泽,也藏住了所有不该出现在此刻的情绪。

他心里究竟在想什么,无人知晓。是真的不记得,还是刻意装作不认识?

随行的总管见她愣在原地,连忙上前一步,轻声提醒:“瑟洛希设计师,这位是集团新任总裁,埃文·法比奥先生。”

语气正式,分寸得当,明确地划开了上下级的界限,瑟洛希猛地回过神。

她强迫自己压下心底翻涌的异样,松开紧攥的手指,微微低下头,用最标准、最客气、最陌生的语气开口:“埃文先生,您好。”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波澜。

埃文微微颔首,一个极浅、极淡的动作,上位者对下属最常规的示意。

没有多言,没有多看,甚至没有停留半秒。下一刻,他便收回视线,继续迈步向前。

黑色西装的衣角从她身侧掠过,带起一丝微凉的风,混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类似苦艾与陈旧红酒的气息。

他没有丝毫留恋,没有片刻迟疑,就那样从她面前径直走过,被众人簇拥着,走向顶层的总裁专属电梯。

自始至终,他没有再给她第二个眼神。直到那道挺拔孤冷的身影消失在电梯门后,直到那股沉重的压迫感渐渐散去,瑟洛希才缓缓松了口气。

后背已经微微发汗。她抬手按在自己胸口,心跳依旧快得不正常。

奇怪,太奇怪了。

她明明只是一个入职一个月的新人,与这位法比奥家族的少主从未有过任何交集,按理说,最多只是面对大人物时的紧张与拘谨。

可她心底那股挥之不去的熟悉感,那阵莫名的心悸,那一点被人刻意无视的酸涩与茫然,全都真实得可怕。

他明明看她的眼神,和看一个陌生人毫无区别。

走廊里渐渐恢复了往日的声响,同事们陆续走过,低声讨论着刚才惊鸿一瞥的新任总裁,感叹着他的气场与俊美。

只有瑟洛希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在她的身上,温暖明亮,却照不进她心底骤然升起的那片迷雾。

梵帝换了新的主人,法比奥家族的少主正式归来。而她与他,在这座她只待了一个月的大楼里,以最陌生的姿态,重逢了。

电梯厚重的合金门缓缓合拢,彻底隔绝了设计部走廊所有细碎的人声与光影,也斩断了瑟洛希眼底那一抹藏不住的茫然与错愕。

密闭的专属轿厢里,清冷的香氛取代了外界的烟火气,是法比奥家族专属的冷调木质香,干净、矜贵,带着生人勿近的疏离威严。

透明显示屏上的数字逐层跳动,从十五层的设计部,一路攀升至百米高空的顶层总裁专属楼层。平稳匀速的升降,没有一丝颠簸,却压得人胸腔微沉,裹挟着一场无声的权力更迭。

埃文·法比奥独自立在轿厢中央,挺拔的身形衬得偌大的电梯愈发空旷孤寂。

方才面对全员员工的温和疏离、礼貌淡漠的假面,在无人窥见的死角里,一寸寸消融殆尽。

他抬手,指尖慢条斯理地摘下鼻梁上的金丝细框眼镜。冷白修长的指节划过镜框边缘,动作优雅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遮住眼底锋芒的屏障褪去,那双藏在温润镜片下的红瞳彻底显露出来,浓郁暗沉的血色压着细碎的暗潮,没有半分温度,只剩沉淀的冷寂与掌权者的深不可测。

轿厢镜面清晰倒映出他俊美却冷冽的侧脸,眉骨锋利,唇线紧绷,周身萦绕的气场彻底褪去了表层的儒雅,化作实打实的、属于黑暗与权柄的压迫感。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回放着方才走廊的惊鸿一瞥。

女孩穿着梵帝统一的极简白色工装衬衫,长发松松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落在白皙颈侧,干净得不染一丝尘埃。她怀里紧紧抱着一叠厚厚的设计稿,指尖微微泛白,站立时身形纤细单薄,在满大厦肃穆紧绷的氛围里,像一缕误入浮华权贵场的温柔清风。

是她。

埃文的记忆向来精准无错,见过的人、遇过的事,哪怕只是萍水相逢,也会清晰镌刻在脑海深处。

他本以为,这只是人生里两次无意义的路人相逢,转瞬便会被繁杂的世事淹没。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个只在他生命里短暂出现过两次的陌生女孩,会以梵帝新人设计师的身份,站在他的领地,成为他麾下万千员工中的一员。

更可笑的是,今日的重逢,他必须扮演彻头彻尾的陌生人。

哪怕他清晰记得她两次偶遇时的眉眼神态,记得她身上干净澄澈的气息,记得她每次撞见他时,那一丝细微、真实的慌乱。

他是刚刚执掌百年梵帝的法比奥少主,是登顶米兰商界的新权贵,而她只是入职堪堪一个月、渺小普通的底层新人。在所有下属、高管的注视之下,任何一丝熟稔、半分异样,都会成为旁人揣测的破绽,成为他立足新局的软肋。

所以他选择视而不见,选择淡漠颔首,选择用最公式化的礼貌。

任由她在原地满心疑惑、茫然心悸,他也必须步步向前,不动声色。

电梯“叮”的一声轻响,打破了一室沉寂。

顶层总裁楼层抵达。

恢弘厚重的实木双开门自动向两侧推开,入目是整片极致奢华的顶层空间。整层楼面挑高开阔,地面铺设着意大利手工织造的暗纹黑金地毯,踩上去寂静无声,墙壁是哑光高级的深灰岩板,搭配贯穿整层的隐形灯带,简约、冷硬、极致高级,完美契合法比奥家族百年沉淀的权贵底蕴。

没有多余浮夸的装饰,每一处细节都彰显着顶级豪门的克制与威严。

早已等候在门外的助理立刻上前,身姿挺拔,站姿规整,全程垂眸低首,态度恭敬却不卑微,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莱因哈特,跟随埃文多年的贴身助理,沉稳干练,心思缜密,熟知所有家族隐秘与商业规则,是埃文最信任的左膀右臂,也是唯一能近身汇报核心机密、处理棘手残局的人。

“先生。”莱因哈特声音低沉平稳,语速不快不慢,精准把控着职场分寸,“顶层办公室已全部整理完毕,您的私人物品已安置妥当。集团全体中层及以上高管,已在国际会议厅列队等候您的首次全员例会。集团近三年财务总账、各部门季度运营报表、原石供应链台账、合作方续约资料,以及董事会成员背景档案,全部整理归类,陈列在您的办公桌上。”

埃文重新戴上金丝眼镜,温润的镜片再度遮掩眼底所有暗潮与血色,瞬间回归那个儒雅矜贵、沉稳有度的新任总裁。

他抬步走出电梯,步履从容,气场全开。

他没有立刻前往会议厅,而是径直走向尽头的独立总裁办公室。

“所有会议流程延后二十分钟。”埃文声线清冷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进来,汇报近况。”

“是。”莱因哈特紧随其后,躬身应下。

厚重的实木办公室大门缓缓闭合,隔绝了外部所有视线与声响,将整片顶级权贵的私密空间,彻底与外界剥离。

偌大的总裁办公室开阔恢弘,落地全景玻璃窗囊括了整座米兰的城市盛景,蓝天白云之下,整座城市的繁华与烟火,尽数匍匐在眼底。

宽大的黑檀木办公桌摆在房间中央,桌面一尘不染,整齐堆叠着厚厚的机密文件,每一份都标注着梵帝集团近期的核心隐患。

靠墙的定制书柜陈列着百年珠宝工艺典籍与商业财报,角落的恒温酒柜、休憩茶座低调奢华,每一处布置,都是顶级豪门的极致规格。

埃文走到办公桌后的真皮总裁椅上落座,身躯微微后靠,姿态慵懒却自带千钧压迫,指尖随意轻叩桌面,漫不经心的动作,却让身旁的莱因哈特瞬间绷紧心神。

没有人知晓,此刻这位面色平静、从容执掌大局的年轻总裁,心底藏着整个梵帝集团最大的秘密。

外界所有人都被完美的表象蒙蔽,全城、全行业、全公司上下,无一例外都相信坊间统一的体面说辞——执掌梵帝数十年的老总裁,也就是埃文的亲叔父,年事已高,精力衰退,厌倦商界纷争,自愿退位让贤,将家族百年基业平稳交接给天赋出众、底蕴深厚的嫡系少主埃文·法比奥。

所有人都称赞叔父顾全大局、淡泊名利,夸赞法比奥家族血脉传承纯粹、权责更迭有序。

可只有埃文清楚,这一场看似温情平和的权力交接,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精心演绎的戏码。

叔父从未想过退位,更从未自愿放权。

他执掌梵帝数十载,虽性情保守、安于守成,却极度贪恋手中的权柄与名利,数十年深耕集团,早已将这里当成自己绝对掌控的私域,绝无半分主动退让的可能。

真正迫使他拱手让权、狼狈离场的,是远居于法比奥家族古堡、隐于幕后掌控整个家族命脉的老牌家主。

叔父掌权多年,弊病丛生,早已触犯了家族核心底线。他性格温和软弱,驭下无方,对内纵容董事会旁支元老结党营私、揽权干政,任由老臣倚老卖老、尸位素餐,搞得内部风气涣散;对外过于求稳、固步自封,错失东欧、中东两大高端珠宝蓝海市场,让梵帝连续两年市场份额停滞下滑,被后起的奢侈品品牌步步紧逼。

最致命的是,叔父晚年昏聩,为稳固自身地位、维系人情关系,私下与数个外姓老牌珠宝家族暗通款曲,泄露集团原石渠道底价与新品研发布局,以牺牲家族利益为代价换取个人安稳。

种种行径,积弊已久,彻底惹怒了隐居幕后的家族真正掌权者。

家主不愿公开内讧、动摇法比奥家族百年声誉,更不愿让外界看笑话,便直接下达家族最高密令:勒令叔父即刻卸任所有职权,彻底退出梵帝管理层,由正统嫡系埃文·法比奥全权接管集团一切事务。

这是命令,不容置喙,没有反抗余地。

叔父看似体面退位,实则是被强制夺权,狼狈出局。所谓的主动让贤,不过是家族为了保全颜面,粉饰太平的遮羞布。

而埃文归来接任,从来不是一场顺遂的继承,而是一场奉旨平乱、收拾烂局、肃清内患、重掌王权的硬仗。

他今日登临梵帝顶层,接手的不是一片盛世基业,而是一个内里腐朽、派系林立、隐患丛生、摇摇欲坠的百年空壳。

“说吧。”埃文垂眸看着桌面堆叠的文件,声线淡漠无波,“所有积压的隐患、未处理的烂账、需要肃清的问题,逐一汇报。”

莱因哈特立刻上前一步,翻开随身携带的加密平板,条理清晰地开始汇报,每一条信息都精准戳中核心,无半句冗余:

“首先是财务层面,隐患最为隐蔽棘手。老总裁任期最后三年,以人情扶持、合作投资的名义,审批了七笔大额定向投资资金,总金额超过三千万欧元,全部投入非珠宝核心的小众文创项目。这些项目回报周期极长、盈利渺茫,如今全部资金深度套牢,无法回笼,导致集团账面现金流持续紧绷。表面财报经过美化修饰,营收数据看似稳定光鲜,实则可流动资金严重不足,一旦遇到旺季原石批量采购、新品宣发投入,便会出现资金缺口,极易引发财务危机。”

“其次是供应链危机。梵帝赖以立足的南非、巴西顶级彩宝原石渠道,原本是独家垄断资源。但近一年,多位合作十年以上的老牌供应商,受集团权力更迭、管理层动荡影响,心生观望之意,不仅单方面抬高原石采购报价、拉长供货周期,还私下与意大利、法国两大竞品珠宝集团接触,意图多头合作、放弃独家绑定。目前已有三条核心原石渠道出现供货不稳的情况,若不及时稳住,今年秋冬高定系列将面临原料短缺、无法量产的危机。”

“再者是内部管理层派系问题,也是目前最难处理的阻力。老总裁在位时一味怀柔纵容,对董事会数位旁支元老过度妥协,导致五位元老抱团形成独立小派系,盘踞董事会多年,手握部分投票权与人事任免话语权。这批老臣思想守旧、贪图安稳,排斥所有革新变动,此前一直依附老总裁制衡权力。如今您骤然上任打破原有格局,他们心生忌惮与不满,近期已多次私下串联,准备在今日全员会议上故意刁难、提出质疑,试探您的执政底线,阻挠您后续的改革布局。”

说到这里,莱因哈特微微停顿,语气添了几分凝重:“其中为首的是董事会元老奥尔西先生,年过六十,在梵帝任职三十余年,根基极深,人脉遍布各部门,擅长以‘维稳大局’为由阻挠新政,是目前内部最大的阻碍。其次是运营总监科勒,依附奥尔西派系,手握市场运营大权,刻意拖延新品推广计划,暗中观望局势,不愿配合新管理层。”

埃文指尖轻轻摩挲着文件边缘,眸底覆着一层浅淡的冷霜,面上依旧无波无澜,无人能窥见他心底的盘算。

莱因哈特继续汇报:“最后是核心的设计部问题。作为梵帝的核心命脉部门,如今人才断层、创新乏力的问题愈发严重。设计部首席设计师温莎女士,从业二十余年,资历深厚,却固步自封、墨守成规,常年沿用老旧设计风格,审美滞后市场潮流。近两季集团高端高定系列作品毫无新意,口碑下滑、销量疲软,彻底丢失了梵帝百年的设计优势。”

汇报完毕,莱因哈特合上平板,微微躬身:“以上就是集团目前所有核心隐患,所有问题的根源,都源于前管理层的姑息纵容、维稳不作为。奥尔西派系、温莎为首的老设计团队、紧绷的现金流、不稳的供应链,是您上任后必须优先肃清、解决的四大难题。”

办公室陷入短暂的静谧,压抑的低气压无声蔓延。

窗外阳光璀璨,繁华万千,可这间顶层办公室里,尽是暗流汹涌的权谋博弈。

埃文沉默数秒,缓缓抬眼,红瞳藏在镜片之下,冷静锐利,洞悉一切。

他早已知晓所有问题。叔父留下的烂局,腐朽的内部体系,盘根错节的老派系,本就是他上任之前就清楚的残局。

家族派他归来,便是要他以雷霆手段,斩断积弊、肃清派系、重塑梵帝的铁律与秩序。

温和守成换不来百年基业,唯有杀伐果断,方能稳固王权。

“奥尔西、科勒、温莎。”埃文轻声念出三个名字,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会议之上,不必主动发难,静观其变。他们想试探,我便给他们机会。”

他从不急于清算。

真正的掌权者,从不会初登高位便大肆杀伐、自乱阵脚。他会先观望所有人的态度,看清所有依附派系、所有人心向背,再精准出手,一击致命,连根拔起,不留后患。

莱因哈特了然颔首,随即想起一事,轻声补充:“另外,设计部本月入职的新人里,有一位表现格外亮眼的设计师,入职满一个月,名叫瑟洛希。在上月内部新人设计初审中,她的独立作品评分断层第一,风格新颖独特,兼具神性温柔与高级极简质感,完全跳出了目前设计部老旧固化的审美框架。设计总监十分看重,已将她标记为重点培养对象,预备纳入秋冬高定备选创作团队。”

是那个女孩,瑟洛希。

埃文的指尖骤然一顿,极其细微的一个动作,转瞬即逝,快得让常年跟随他的莱因哈特都未曾察觉。

她是这一潭腐朽死水般的设计部里,唯一冒头的新鲜亮色。

有趣。

埃文眼底掠过一丝极淡、转瞬即逝的玩味。

面上依旧是那副清冷淡漠的模样,只淡淡吐出三个字:“知道了。”

莱因哈特不再多言,静静立在一旁等候指令。

埃文抬眸望向窗外林立的米兰高楼,眼底的温和彻底褪去,只剩下商界掌权者的冷硬与城府。

一场清扫残局、重塑梵帝的棋局,已然落子开局。

那些叔父不敢处置的老臣,不敢打破的僵局,不敢动的腐朽规则,他会一一推翻、彻底清算。

法比奥家族的基业,容不得软弱姑息,容不得结党营私,容不得固步自封。

“通知全员,准时开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