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迷失者与受救赎者(九)

在从葬礼回来,法蒂玛深刻的感觉到自己应该做点什么。这是一种反常的迫切需求。并不完全是源于特蕾莎之死的羞愧——虽然她不会否认这种羞愧占据了相当大的比例。但更多的来自一种本能的不安。葬礼后的第二天,数据板厂区的保安持枪扫射下班的人流后自尽;第四天,一个区政府的文员用手枪在三楼向着楼下开火;第五天,一个淀粉厂的工人点燃燃料,引发粉尘爆炸吞没车间。送往收容所的瘾君子越来越多。有些事情正在发生,法蒂玛看着街道上人来人往,人们裹紧衣服匆匆走过,他们的步伐比往日更快,更急躁。她感到惶恐,有什么事情正要发生。

因此法蒂玛尝试着做一些调查,检查那些始终被自己刻意回避的东西。她收集兴奋剂针管,观察上面的刻下的符号。法蒂玛猜测这种兴奋剂肯定有一个来源,哪怕是恶魔,也不能从裤裆里掏出塑料袋包裹的针管兴奋剂。她的研究不顺利,绝大部分针管上都没什么东西,但是她收集了一个礼拜,还是从零碎的信息里拼出一个图案,像是品字形排列在一起的三个圆环。旁边点缀着一个分不清的编号。她想搞清楚这个编号是什么。但再也找不到更多了。

葬礼后的第七天,法蒂玛心不在焉的在楼上做饭,他们拿回来的铁皮还不够搭一辆餐车,暂时只能继续在二楼料理肉汤。这锅肉汤怕不是快满一岁了,法蒂玛想,这里面至少炖过蚁牛……格洛斯克肉排……营养片……卡巴坚果……卡博,当然,还有尸体淀粉。她一边寻思针管上的数字和图案,一边料理晚饭。她已经忙了一下午,用甘塔根磨成面粉然后擀面,从炖汤里捞出格洛斯克肉卷进面饼,加上人造香料和肉酱,当她准备往卷饼里打一针兴奋剂时候,柯洛出现了,抓住她的手腕。

“要出人命的。”柯洛说。

“对不起。”法蒂玛愁眉苦脸,“你能看清楚这个针管上什么字吗?”

“我知道。”柯洛说,“它写的是SPH-什么玩意儿……最后的数字我也不知道。我以前见过一个比较完整的针管。”

法蒂玛抬起头瞪着他。

“你怎么不早说?”

“你也没问啊。”柯洛一摊手,看见法蒂玛表情不善,又赶紧补了一句,“没关系的,就算早点知道也很可能没什么用,这里很多人都见过这个标识,但根本没人知道是什么意思……”

法蒂玛不知道自己那时候究竟是个什么表情,但是肯定非常不好看,因为柯洛说一半就停住了,带着一种鹌鹑间夹杂着迷惑的目光看着她。

“我知道这是什么意思。”法蒂玛说,“至少,我知道在教堂的书库里能找到它。”

“哦。”柯洛的表情自然了下来,“那我有办法。”

……

SPH是高哥特语,Sanctus Partholon Hive。神圣帕苏朗的庇护所。法蒂玛这辈子至少听过一次,或者十次,可能一百次也有了。她不确定,自从大裂隙中断了以后,圣矛大教堂的帝国历史教学里起码一半都是本地历史:比如说总督桑托-里尔克家族传说,当代总督其人其事,总督家族谱系网,历代大主教名录。当然,还有帕苏朗,伟大的圣帕苏朗。圣帕苏朗的名字在这里可能仅次于圣莫瑞甘。每年的圣吉列斯节,忏悔者环带的大广播就要讲述一遍帕苏朗带领众人找到庇护所建立最初的城市的故事。法蒂玛到现在都记得那个故事的开头,“于是,大雨倾盆而下……”

法蒂玛估摸着自己可能只记得这个开头了。帕苏朗在现在的腐根区建立了一连串庇护所,都以SPH-xxx作为编号。那些地方早就废弃了几百年,连穷困的底巢人也不想上那过日子。觉得兴奋剂来自那边倒是个很合理的猜想。

柯洛带她去了第七十二层的小教堂。按照法蒂玛的标准,这撑死算是个路边神龛。这破地方一半的区域都没有墙壁了,长椅和火盆在开阔的原野上迎接风的洗礼。本地的神甫很欢迎柯洛,几乎一句话不问就向他们开放了自己的书库。法蒂玛一边感慨“我小时候都没法这么轻易进图书馆”一边在书架里挑挑拣拣。她的计划是通过三环图案的线索确定具体的庇护所编号:帕苏朗建立了超过一百五十个庇护所,她可不能一头扎进腐根区四处找。

三小时候,法蒂玛从地下书库里出来,垂头丧气。她猜对了一些事,每一个庇护所有着自己的标识和编号。但她也猜错了一些事:一百五十个庇护所的标识全都是品字形的三环,只是每个环的形象彼此不同。她手上这点线索根本不可能翻到想要的坐标。

“怎么样?”柯洛问道。

“不怎么样。”法蒂玛说,她觉得她看起来比做肉卷时候还要愁眉苦脸,“就像是越过大裂隙寻找星炬。”她注意到柯洛看起来想说什么,但是似乎又觉得这不是什么好主意,“有话快说。”

“如果你一定要找到,或许还有一个地方。”柯洛说,法蒂玛抬起头,显著的感觉到他的语气加快了,“这里是下巢,除非你想问哪儿能搞到苹果桃和西瓜,其他东西总有线索可循。在赛特街上有一个叫苦痛账簿的地下黑市,那里的老板叫安吉——”

“我这就去。”法蒂玛打断了他的话,“谢谢。”

“我不建议。”柯洛安静地说,但足够法蒂玛停下脚步,“在安吉那个鬼地方,摔一跤能砸到七个帮派分子。”

“我不怕那些打手。”法蒂玛回答道,“你知道我能做些什么。”

“我当然知道,但是即便是阿斯塔特在这里也可能背后中枪。”柯洛说,他注视着法蒂玛的双眼,“这座巢都有一百亿人,在你之前,真的没有人考虑过去查这东西来源吗?兴奋剂在黑水之井流行了几百年了,在你和我的父母,祖父母和曾祖父母的年代,他们就在用这些药剂。这么多年,真的没人顺着这种线索查过吗?真的没人找到吗?”

“你想说什么?”

“顺着这种东西查只会是失落或者灾难。”柯洛说,“要么就是你查到最后发现浪费了数个月——数年,最终一无所获;要么就是消失在腐根区的密林里,连一段遗言也留不下来。相信我,后者的概率比前者大得多。”

“听起来你在担忧我的安危。”

“我当然担忧你的安危。”柯洛说,“这可不是机仆安息所,我可没法开着车去腐根区接你。想想吧,法蒂玛,再想想。调查这玩意儿真有那么重要吗?真的值得堵上自己的命吗?”

法蒂玛沉默了很久。她想起从机仆安息所回来那个晚上,想起来在卡车副驾驶的沉睡,那是她流浪以来最好的一次睡眠,仿佛蜷缩在自己的被窝里。机仆安息所,她想起来更多,想起来死在列车上的修女,想起来那个紫色的恶魔。

“超越一切的重要。”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