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听的一愣，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连连摆手：“等等等等！你的意思是，等你回来，我还得打败你，然后成为壁宿落的行者？不不不……我就是条咸鱼，没那么大的抱负！更何况，我也打不过你啊！这不是让我去送死吗？”
“咸鱼？”白卷书显然没能理解我这个来自另一个世界的词汇，脸上露出一丝困惑。但他很快便释然，嘴角扯出一抹笑容，“你是不是咸鱼，你自己心里清楚。好好修炼，我等着你。”
说罢，他不再给我反驳的机会，转身，衣袂飘飘，朝着亭子外走去，步伐从容。留下我一个人，站在这空荡荡的凉亭里，一脸懵逼，满心无奈。
但很快，我脸上的表情便沉了下来。
我低头，从腰间解下那枚藏㺄尾刀，指尖轻轻摩挲着玉佩温润光滑的表面，感受着其中沉睡般的墨气。白卷书方才那番看似坦诚的告别与嘱托，此刻在我心中反复回响，总觉得……他的离开，并非像他所说的那么简单。
“他在撒谎。”
乾墨的声音，冷不丁地在心相中响起，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与冰冷。
“地下那座真正的天戈镇，除了那该死的‘锁魂阵’之外，并没有其他针对外人的强力禁制。唯一的阻碍，便是那堵‘万人脂墙’。而他的墨气，恰好是那堵‘万人脂墙’天生的克星。他想要进去，根本不需要等到什么‘结界松动’。”
“我知道。”我低声应道，指尖停留在玉佩上那道细微的纹路上，“而且，我猜测，他这次主动请求返回幻漪星域接受惩罚，恐怕并非只是为了避风头。他真正的目的，也许是……再次进入天戈镇。”
“祖戈已经不在了！那地方还有什么值得他如此费尽心机再跑一趟？！”乾墨的声音里压抑着怒气，他似乎想到了什么，语气骤然变得惊疑不定，“莫非……他是要去找乾源？！”
我将藏㺄尾刀重新挂回腰间，指尖在冰凉的玉佩上停留了一瞬，随即松开，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烦闷：“不知道。也许那里还有对他来说，比祖戈更重要的东西。但现在，我不想再费心去猜他的心思了。”
我抬起头，深吸了一口气，将纷乱的思绪都暂时压下：
“在出任务之前，我得先去找一个人，解决一下私人问题。”
我迅速退回自己的房间，“砰”地一声关上房门。指尖星力流转，在门外布下一层微弱结界——这不过是用来营造一种“潜心修炼、谢绝访客”的假象，好让外面那些或明或暗的耳目，不会轻易打扰到我接下来的行动。
结界成型的瞬间，我已一步踏入心相空间。
青铜罗盘悬浮在半空，中央那株星辉树散发着柔和而古老的光晕，滋养着整个心相。而属于未济的那股寰渊之力，此刻正如同一条深邃的蓝色溪流，盘踞在罗盘之中，与青铜罗盘本身的古老道韵，隐隐交融，难分彼此。
我的目的，就是要将这股力量，彻底剥离！
没有任何犹豫，我凝聚起全部心神，调动起涅槃之力的特性，以及星辉树那不容亵渎的净化本源，化作无数道无形却坚韧的“丝线”，近乎疯狂的决绝，强行探入那股寰渊之力与青铜罗盘的交融之处！
剥离的过程，比我想象的更加艰难，也更加凶险。那股寰渊之力死死地“黏”在青铜罗盘上，每一次试图分割，都引得整个心相空间剧烈震颤，星辉树的枝叶也随之疯狂摇摆，散发出不安的、忽明忽暗的光芒！我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意识体也因此受到了牵连，变得明灭不定，甚至有一种随时会彻底溃散的错觉。
“你在干什么？！”
就在我咬紧牙关，不顾一切地加大剥离力度，甚至感觉星辉树的本源都因我的强行操作而传来一阵阵痛苦的“颤栗”时，一个冰冷、压抑着怒意、却又带着无奈的声音，骤然在我身后响起！
我猛地回头！
只见未济那道由寰渊之力凝聚而成的“分身”，已经赫然出现在了心相空间之中！此刻，那双深邃如渊的眼眸中，正燃烧着冰冷的怒火。
“要么兑现你自己说的话！要么就给老娘滚出去！”
我踉跄着稳住身形，尽管意识体因为刚才的剧烈操作而有些涣散，但我依旧挺直了脊背，抢在他再次开口之前，厉声喝道！声音因愤怒和透支而微微发颤，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
“别想再给老娘拖延时间！今天，你必须给我一个交代！”
我身后的星辉树，因为我的冲动和强行剥离，此刻正剧烈地波动着，白色星辉如同沸腾般涌动，整个心相空间都随之震颤，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崩塌！我的意识体，也在这股剧烈的能量冲突中，如同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摇摇欲坠。
“急急急！你看你急的！”未济看着我那副不管不顾、有些自毁倾向的模样，眼中的怒火似乎被更深沉的无奈所取代。他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难以言喻的叹息，“都那么久了，做事还是这么冲动，一点长进都没有。”
他抬手，只是简简单单地凌空一扬。
一股温和的寰渊之力，如同九天银河倒挂，瞬间笼罩了整个心相空间。那股力量，带着秩序与包容，轻轻拂过剧烈震颤的星辉树，以及我那摇摇欲坠的意识体。
星辉树的波动瞬间平息，重新恢复了稳定的光芒，甚至连之前因强行剥离而受损的枝叶，都隐隐有了修复的迹象。而我那濒临溃散的意识体，也如同久旱逢甘霖，迅速稳固下来，甚至比之前更加凝实了几分。
“呼……”我长舒一口气，强行压下因刚才的凶险和此刻的舒缓而翻涌的气血，依旧不满地瞪着他，“我冲动？！你明明知道那些记忆，对我意味着什么！从游离之境，再到现在……你能拖就拖！我不管你是为了谁，也不管你是不是为了我好！我只是不想再被蒙在鼓里，像个傻子一样被你牵着鼻子走！”
我上前一步，尽管目不能视，却依旧“死死”地“盯”着他，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要么，你现在就杀了我，一了百了！要么，就别再阻止我自己去寻找答案！你的敌人，我不介意成为我的朋友！”
未济静静地“看”着我，那双深邃的眼眸中，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
“既然你这么说了……”他终于松了口，声音变得有些空灵，仿佛从遥远的时空彼端传来，“那你就自己去看吧。”
话音未落，他拉起我的手腕。这一次，寰渊之力化作了一层柔和晕，瞬间将我的意识体紧紧包裹。
下一刻，整个心相空间仿佛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泛起层层涟漪，然后……骤然破碎、重组！
“答应你的事，我从未食言。”
未济的声音，在我的意识深处，悠悠响起，空灵，缥缈。
紧接着，一股难以抗拒的、柔和却无法抗衡的力量，彻底包裹了我。
恍惚间，我仿佛听到了海浪拍打沙滩的声音，闻到了带着咸腥味的海风，感受到了脚下细软沙砾的触感……
不知过了多久，当我的意识重新变得清晰时，发现自己站在了一片广阔无垠的沙滩之上。
天空是深邃的、近乎墨蓝的苍穹，点缀着无数璀璨得令人心悸的星辰。脚下，是望不到边际的、泛着幽光的细沙。前方，是无边无际、波涛起伏的——大海。海浪一波波涌来，拍打着海岸，发出低沉而永恒的轰鸣，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古老、苍凉、又带着一丝神圣与洗涤一切的气息。
“寂照海。”未济依然拉着我的手腕，与我并肩而立，望着那片深不见底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又包容一切的黑暗海域，平静地说道，“所有的一切开始的地方，你的过去，你的本心，一切的一切，都逃不过寂照海的洗礼。在这里，所有的伪装、所有的迷雾，都会被还原成本来的面目。”
听他这么一说，我心中最后一丝犹豫和动摇，瞬间被更加坚定的决心所取代。
如果说，之前对过去的逃避，是出于恐惧和自我保护。那么现在，我比任何时候都更清楚地意识到，如果不彻底面对，不彻底弄明白，我就永远无法真正掌控自己的命运，永远活在别人的算计和迷雾之中。
这一次，就算是死，我也要弄明白这一切。不单单是为了过去的自己，我必须知道，奶奶顾瑶的秘密。
“好。”我低声应道，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坚定。我用力，将手腕从未济那看似轻柔、实则不容挣脱的掌握中，缓缓抽了出来。
“两日的时间，肯定不够。”我转过身，“看”向他，“所以，就要拜托你，帮我应付一下外面那些琐事了。”
未济静静地看着我，星辉洒在他清俊的侧脸上，勾勒出难以言喻的神情，语气恢复了平淡：“你放心，两日足够，不必担心有人会打扰你。你……”
他顿了顿，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改了口，只是淡淡道：“……去吧。”
说罢，他伸出手，轻轻解开了我一直蒙在眼睛上的布条。
失去了布条的遮挡，我的眼前，依然是永恒的黑暗。但这一次，我却仿佛能“感觉”到，那片黑暗的海水，正以一种无声的召唤，吸引着我。
未济的手，轻轻推在了我的后背上，一步一步，走向寂照海。
“等等。”
就在我的双脚踏入海水，冰凉刺骨的触感瞬间包裹住脚踝，一股钻心的、仿佛灵魂被撕裂般的剧痛，猛地袭遍全身！我控制不住地浑身一抖，几乎要软倒在地。
未济的手，立刻扶住了我的手臂，他劝慰道：“现在放弃，还来得及。”
海水已经没过了我的脚踝，那股剧痛如同跗骨之蛆，顺着脊椎向上攀爬，几乎要将我的意识彻底撕碎。
“不……不可能。”我咬着牙，甚至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我努力地“睁”开那双依旧看不见任何东西的眼睛，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艰难地说道：“我……不会放弃。”
话音未落，未济扶着我手臂的手，似乎又握紧了一些。但这一次，他并没有再抓得住我，因为，我感觉自己仿佛失去了重力，身体变得轻飘飘的，如同散沙一般，飞散飘入深海，融为海水……
意识，在一片混沌与剧痛中，缓缓苏醒。
眼前，不再是永恒的黑暗，而是一幕幕支离破碎的清晰画面。
有哭，有笑，有恨，有爱……
那些我早已尘封的记忆并未出现，此刻出现的是我在游离之境的过去，它们鲜活地展现在我面前。
然而，当我的目光落在那些记忆碎片中，一张张熟悉无比的脸上时——父母、亲戚、朋友……
第一次，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陌生与寒冷！
在那些被“还原”的记忆里，他们看我的眼神，没有亲情，没有关爱，没有温暖。取而代之的，是冷漠，是审视，是算计，是一种仿佛在看一个“物品”、一个“工具”、一个“棋子”的……空洞与疏离！
这些记忆碎片，如同无数把烧红的利刃，一刀刀剐在我的心脏上！那痛，不再是单纯的肉体痛楚，而是灵魂被凌迟般的绝望与冰冷！疼得我几乎忘记了流泪，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寒意，将我彻底淹没……
直到眼前，再次陷入一片死寂、绝对的黑暗。
“离儿——”
“离儿——你在哪儿？到师傅这儿来……”
黑暗中，一声声缱绻到令人头皮发麻的呼唤，缠绵地钻进我的耳膜，钻进我的骨头缝里，激起一层层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
是玄虚天尊的声音。
在这片吞噬了一切光与热的寂照海深处，清晰无比地回荡着，一声比一声近，一声比一声温柔，温柔到令人毛骨悚然。
我感觉自己的身体在急剧下沉，又仿佛在被无形的烈焰炙烤。冰冷的海水和灼热的恐惧同时包裹着我，两种极端的感觉撕扯着我的每一根神经。我想要挣扎，想要尖叫，想要从这场噩梦中醒来，可我的身体完全不听使唤，如同被千万条无形的丝线紧紧缠住，越挣越紧，越陷越深。
“离儿——快到师傅这儿来……”
那声音如同唤魂一般，带着某种不容抗拒的魔力，一层层地剥蚀着我仅存的理智。我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被一点一点地抽离，被那声音牵引着，朝着某个未知的黑暗深渊坠落。
最后一丝清明的防线，在那缠绵悱恻却又阴魂不散的呼唤声中，彻底地崩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