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两夜。我在寂照海的意识深渊里，经历了敢面对的和不敢面对的一切。世世代代，时间穿梭，无数张面孔如同走马灯般掠过，欢笑与泪水，背叛与守护，真实与虚幻……当我终于从这一切混乱而沉重的记忆洪流中恍然苏醒时，浑身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连抬起一根手指都觉得无比艰难。
但我没有时间喘息。
我咬着牙，用尽最后一丝意志，挣扎着，从那片冰冷刺骨的寂照海中，一点一点地，游了出来。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脸上，水珠顺着下巴滴落，我趴在沙滩上，大口大口地喘息着，肺部火辣辣地疼。
我叫阿离。
这是玄虚天尊那个老贼给我起的名字。我是他亲手制作的第一批傀儡实验品——也是最差、最弱的那一个。开局即是天崩局，像我这种既无天赋、又无用处、甚至连自我意识都残缺不全的失败品，下场只有一个：被扔进无极琉璃塔的最底层，永生永世受尽折磨，连决定自己生死的权利都没有。
我之所以被“制造”出来，是为了一个人。
未氏最后一对龙凤胎中的妹妹——未末。她的哥哥，叫未始。也就是我后来认识的叶谨川。
未末，是游离在游离星域的“第一世”。她是未济布下的一枚棋子，也是最重要的一步。为了让游离星域能够继续存续下去，未济将自己的分身留在了游离星域，化作玄虚天尊身边的一名仙童，暗中操控规则，试图避免玄虚过早发现未末的真实身份。
可他还是低估了被异星兽侵蚀、早已扭曲堕落的玄虚天尊。两人在这场“将计就计”的无声对决中，终究还是毁掉了整个游离星域。
至于我？本来这一切都与我无关。
从一开始，我就只是一个没有感情、甚至没有独立思考能力的傀儡。即使被关在地狱道那个受尽折磨的地方，我不会流泪，也不会觉得痛。痛苦对于我而言，只是一种背景音，一种与生俱来、无法摆脱的常态。
可偏偏，未末在被关进无极琉璃塔时，误打误撞地找到了我。
我不明白她为什么会来到地狱道——或许是走错了路。第一次见到她时，她很害怕，害怕周围那些狰狞的刑具，害怕那些在黑暗中蠕动的影子，害怕满身伤痕、被铁链锁住的我。可她明明怕得浑身发抖，却依旧强撑着没有逃跑，手中紧紧握着一支泛着微光的蓍草笔。
当她终于看清我的模样时，几乎是直接吓晕了过去。
对于当时的我来说，在地狱道里死个什么东西，就像吃饭喝水一样平常。可偏偏，未末没有死。地狱道里的一切——那些足以让厉鬼都魂飞魄散的雷击与煞气——都无法伤害到她分毫。她手中的那支蓍草笔，仿佛自带某种庇护之力，不仅能保护她自己，甚至连带着我日常所受的雷击惩戒，都能被那支笔散发出的微光巧妙地避开。
那是我第一次，对一个不属于我的东西，产生了“想要”的念头。
如果我有了那支笔，不说逃离这个鬼地方，起码不用再日复一日地受尽折磨。
可我什么也做不了。四肢被粗大的铁链死死锁住，钉在冰冷的石壁上，除了头颅能够勉强转动，我根本动弹不得。我只能低头，垂眸，静静地看着那个昏倒在地的小女孩，等待着雷声将她惊醒，或者将她吞噬。
她醒了。在又一轮雷击声响起时，她猛地睁开眼，惊恐地环顾四周。当她看到被铁链锁住、正在承受雷击之苦的我时，她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发现那些足以将普通人劈成焦炭的雷电，竟然对她毫无影响。她没有犹豫太久，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冲到我的面前，举起那支小小的蓍草笔，挡在了我的身前。
雷光在她头顶炸裂，却被那支笔散发出的柔和光芒尽数挡下。
她对我说了第一句话。声音还在发抖，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别怕，我会保护你的。”
未末没有办法将我直接从地狱道中解救出来——那时的她，还没有那个能力。但她几乎每天都来。随着她慢慢长大，她带来的东西也越来越多：有时是她在琉璃塔其他地方遇到的、愿意追随她的小妖兽；有时是那些被困在塔中、不得超生的可怜鬼魂。她像一个发光的小太阳，走到哪里，就将温暖带到哪里。
直到那一天——她被灵童发现私自走出阁楼书房。
我的人生，在那一天发生了逆转。那一年，她十岁，我，也十岁。
因为这件事，玄虚天尊停止了傀儡的制作。也许他觉得，自己刻意营造出来的“完美作品”，终究不如未末自己“选”中的来得有意义。于是，我和未末一同被关进了无极琉璃塔的阁楼书房内。当灵童叫我去修炼时，她便一个人呆坐在书桌前，盯着那本从未翻开过的书；当灵童叫她出去修炼时，我便得替她呆坐在书桌前，假装成她的模样。
我们两人，七日之中，只有一日能够真正相处。
如果不是她，或许，我至今依旧是那个没有感情、冰冷麻木的傀儡。和未末相处的这段日子里，我第一次知道了什么叫“哥哥”，什么叫“朋友”，什么叫“感情”。她和未始之间的兄妹之情，饱含着浓浓的血缘羁绊，即使未始也把我当成妹妹看待，可在我心中，总觉得缺了些什么，像是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纱。
未末和未济之间，有一种超越朋友的情谊。未济对待我们俩的态度，表面上似乎是一样的，可在我心里，又好像有一些细微的区别。
那种感觉难以言说，或许这种似有似无的情感，本就不该属于我这样一个被制造出来的傀儡。将一个本就没有情感设定的人偶，教会如何去爱别人——也许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玄虚天尊终究还是发现了我身上的变化。他发现，那个被他亲手制造出来的、本该冰冷麻木的傀儡，竟然产生了自我意识，甚至萌生了不该有的情感。
一开始，他还能轻易地操控我，利用我对他那深入骨髓的服从本能，去做一些我自己绝不愿意做的事情。比如，让我的容貌通过秘术一点点调整，变得更接近未末；又比如，在暗中悄悄地抽取未末的命数与气运，试图让我在因果层面上，取代她，成为真正的“未末”。
当我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未末从未抗拒过。即使她发现了我在做对她不利的事情，她也只是笑笑，那笑容里没有责怪，没有怨恨，只有一种仿佛早已明白一切的了然与平静。仿佛她从第一天见到我时，就知道我的存在意味着什么，就知道这一天终会到来。
她的顺从，反而让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愧疚。毕竟，是她给了我相对自由的生存空间，是她教会了我什么是温暖。如果我再继续伤害她，我的心……似乎会痛。
十五岁那年，我第一次明白了什么是真正的心痛。而让我更痛的是，未始和未济对我的态度。
无论我如何向他们解释，我所做的一切都是被玄虚天尊逼迫的，并非出自我的本心，他们看向我的眼神里，都只剩下冰冷的怨恨与疏离。他们甚至让我与未末断绝往来，连那一日难得的相处机会也不要再有。
对于我来说，未末就是我的全部。没有她，就没有现在的我。我害怕失去未末，但我更害怕的，是未始和未济对我的那种态度。即使在未末不在的时候，他们有时对我也会显得冷淡，可在我心里，那一点残存的温度，也比玄虚天尊和那些灵童带来的阴冷，要温暖得多。
我选择了默默退出。当一个透明人，继续做回那个冰冷麻木的傀儡。或许这样，他们就能够原谅我之前所做的一切。
可我还是太傻了。
玄虚天尊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能够取代未末的机会。他敏锐地捕捉到了我心中那扭曲的渴望，并像喂养毒蛊一般，将那些阴暗的种子一点点浇灌、放大。他不停地制造我们四人之间的矛盾，挑拨离间，直到我心中那个扭曲的念头生根发芽，长成参天大树——
我强烈地希望，未始是我的哥哥，是我唯一能够依赖的亲情；我希望未济喜欢的人是我，而不是未末。未末算什么？她不过是一个靠着蓍草笔苟活的废物，我才是那个真正的未末，我才是应该拥有一切的人。
那一天，我把未末送进了玄虚天尊那个充满白雾的房间。
我站在门外，听着她在里面撕心裂肺地求饶、痛哭。那声音像一把钝刀，一刀一刀地割在我的心上，可我却像着了魔一样，没有推开那扇门。直到里面连抽泣声都不再发出，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
白雾缓缓消散。
我看见了变年轻了的玄虚天尊。那时的他，一身修为早已超越了寻常意境，达到了足以媲美一方星域的存在。他怀中抱着未末——她的身体煞白如纸，像死了一样软绵绵地垂着。他给她穿上了一件黑色透明的纱裙，勾勒出已然发育成熟的曼妙身姿。她不再是那个小女孩了，她被他抱在怀里，像一个被精心打扮过的、失去灵魂的人偶。
玄虚轻柔地梳理着她散乱的长发，一遍又一遍地叫着：“阿离——阿离——”
那声音缱绻温柔，却叫得我鸡皮疙瘩起了一身。我受不了了，我飞也似地逃离了那个房间。
在走廊的拐角，我和未始、未济撞了个正着。他们问我有没有见过未末，我说我不知道。那时我的脑子里一片空白，甚至已经分不清，玄虚怀里抱着的，究竟是未末，还是我。
好巧不巧，就在这时，玄虚抱着未末，从那个房间里走了出来。
我第一次在未始和未济的脸上，看到了那样的表情——吃惊、愤怒，以及一种要将某人撕成碎片、毫不掩饰的杀意。而玄虚，则像是一个胜利者，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嘴角挂着满意的微笑。他只是随意地抬了抬手，我们所有人便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送回了各自该待的地方。
我依旧被关进了无极琉璃塔阁楼的书房里。未始被罚去挑那永远也灌不满水的水缸，日复一日，永无止境。而未济，我不知道他被安排到了哪里。
直到很久很久以后，我才明白，那天我亲手送出去的，不仅仅是未末。我送出去的，是我自己仅存的人性，以及那段再也回不去的、短暂而虚假的温暖时光。
邪念被放大之后，便再也没有了迂回的余地。
我恨自己，恨所有人，最恨的，就是玄虚。可我奈何不了玄虚，但这并不代表我不能恶心他。我开始筹划自己的复仇。第一步，便是将未末的尸体从那个充满白雾的房间里偷出来，扔进地狱道最深处，毁掉！我要将她的因果命数，一点不剩地嫁接到自己身上。她本该得到的所有爱恨情仇，从今往后，全都是我的。
玄虚失去了未末，整个人像疯了一样。不过一夜之间，他便再次苍老成了那副行将就木的模样。当他发现未末的因果命数和本源之力已被我夺取后，他本想杀了我泄愤，可最终，他改变了主意。他有了一个新的计划——再次制造傀儡，重蹈覆辙。
可我并不傻。在偷走未末之后，我便彻底将自己当成了真正的未末。果然，未始不再反感我，他像当初对待未末一样对待我，温柔、体贴、关怀备至。可我却觉得这一切虚假得令人作呕。我杀了他，夺取了他的修为。
然后是未济。他那双眼睛，看得太透彻了。我对他始终爱而不得，即使到最后，他对我说，他并不讨厌我，甚至也曾对我有过好感。面对这份看似坦诚的真话，在我耳中却显得无比可笑。原本我是有机会杀了他的，可最终，我还是没能下得去手。仅仅只是重伤了他，便转身离去。
虚无渊再也没有我留恋的东西了，只剩下恨。为了防止玄虚通过未末的命数找到我，我隐藏了自己所有的气息与足迹，一路逃进了青麟山深处。
可内心的空洞，始终如同一只无形的巨手，死死地攥着我的心脏。我时常在悔恨的梦魇中惊醒，浑身冷汗，分不清自己究竟是醒着，还是依旧被困在那个白雾弥漫的房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