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前言/转学记

兜兜转转又回到了原来的学校,这已经是英芝第三次转学了。

告别外公外婆,我又回到了自己的城市,虽然是熟悉的地方里面的人却都是不熟悉的,原本认识的同学都在其他班级。慢热的我还是有点儿不适应,窗外的梧桐树的影子斜斜地投射在课桌上,斑驳的光影让我又想起外公家那条蜿蜒的山路。那时候,跟着表哥表姐们上学,连脚下的石子都显得格外可爱。

“叮铃铃”,上课铃刺破了教师的嘈杂,渐渐的把思绪给拉了回来,原来现在已经开学两周了。“啊啊啊,又是班班的课啊,魔鬼啊,这节课老师要抽查背诵出师表,我还不太会啊”前排的男生抓耳挠腮,活像只热锅上的蚂蚁。“我也是,我也是,拜托不要抽到我啊”附和声。教室里顿时哀鸿遍野,此起彼伏的叹气声像一阵风掠过麦田。

我们的班主任是一位30出头的女老师,她身高160左右,总是扎着高高的马尾,戴着一副黑色的眼镜,皮肤较黑,班主任总是板着脸说我们是她带过的最差的一届学生,在私下里我们都喊她“老黑”。

我们的班主任踩着铃声走进教室。她今天破天荒地没板着脸,镜片后的眼睛甚至带着笑意。“今天不抽查了”,她说“各组自行背诵。”全班如蒙大赦,我却注意到她马尾辫上别着的新发卡——原来“老黑”也会为这点小事开心。

我的组长是一位男生,个子矮矮的,黑瘦黑瘦的,剪了一个小平头。不知道是不是气场不合,他总喜欢调侃我,喊她“转学生”,之前我还只是看着他不回应,但是内心是生气的,

于是我花了整整一周的时间回敬了他一个“老鸦”的外号,我觉得特别贴切他的黑瘦形象。

当我叫起了他的这个外号之后,没想到他立刻给我升级成了“老鸦婆”,一开始我还没有觉得怎么样,直到听到女生们的窃笑,我才明白这个外号背后的“恶意”。

阳光突然变得刺眼起来。我盯着课本上诸葛亮的“臣本布衣”,突然很想念外公家门前那一片竹林。至少那里的乌鸦不会嘲笑新来的候鸟。

转学后的第一次月考,我的成绩单就像一片枯叶一样轻飘飘的落在我的课桌上。数学试卷上鲜红的42格外刺眼,而更让我不知所措的是,由于两省的教材不同,进度也不一样,有些题目我甚至看不懂。“这个知识点我们上学期就学完了,你怎么不会?”同桌王楠疑惑的问我。我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啊,他们上学期就学过了,而我连课本的章节都对不上。

我试着熬夜补课,可是越是心急,越是做不好。物理课上,老师画着电路图,我却盯着黑板发呆,那些符号像陌生的密码,而我手里却没有破译的钥匙。地理课上老师在讲解经度纬度时我还在迷茫的找寻方向。化学和物理简直就是天方夜谭。最害怕这几门课老师提问,每当他环视教师,我就低头假装在做笔记,心跳快得像要蹦出胸腔。偶尔被点名,站起来支支吾吾,耳旁是同学小声的提醒,还有几声压不住的笑。唯一让我自己还有学习的动力是因为记忆力不错语文和英语还不错,不至于在班级垫底。

期中考试后,家长会结束的那个晚上,家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妈妈坐在餐桌前,手里捏着我的成绩单,指节微微发白。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把单子折好放进抽屉,饭桌上的气氛一度凝重,平时调皮的弟弟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妈妈的叹息声比自责更让我难受。

爸爸站在阳台上抽烟,烟头的红光在黑暗里忽明忽暗。我听见他低声对妈妈说“要不找个家教?”妈妈摇摇头:“她以前的成绩不差,可能就是还没有适应。他们的声音很低,可每一句都像针一样扎进我的心里。我知道他们在克制,怕给我带来压力,可越是这样我就越愧疚。

夜里,我躺在床上,听见妈妈轻轻推开我的房门。她以为我睡着了,只是给我掖了掖被角,手指在我的额头停留了一秒,像是想抚平什么。我闭着眼,眼泪悄悄滑进枕头。

就是带着这样的愧疚与压力我迎来了中考。

中考那天,阳光很好,还有微微的风,让人感觉到凉爽,可是我的手心里却全是汗。考场上,笔尖在卷子上停顿的次数越来越多。有些题明明见过,却怎么想不起解法;有些知识点,我甚至不确定是否学过。交卷铃响起时,我的最后一道大题还未写完,除了一个解字,其他的就连我自己也不知道我在写什么。

成绩出来的那天,我盯着电脑屏幕,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没有考上一中。

妈妈坐在我旁边,轻轻拍拍我的肩膀:“没事,三中也不错。”她的语气很平静,可我知道她藏起来了失望。爸爸沉默了一会儿,只说:“高中好好学,还来得及。”

我点点头,喉咙发紧,怕一开口就会哭出来。

暑假我“逃跑”到另一个城市去了。七月的阳光像融化的黄金,稠密的洒在山间。由于我没有让爸爸开车送我,而是翻越了一座山,然后在走了十多里地才到外公家。整整三个多小时我背着背包经过表姐家门前时,汗水早已经湿透了后背。表姐在门口,手里攥着半根没有啃完的黄瓜,晒的发红的脸颊上沾着几缕湿法。“你来了,来的正好!后山的菌子这两天冒得可欢了。”我跟表姐说待我把背包放上去就来找她玩。

我们躺在溪边的大青石上,冰凉的溪水不时溅上来。表姐突然说:“我要去读卫校了。”她的声音很轻,混在哗啦啦的水声里,差点被我错过了。我猛地直起身子惊愕的问她:”可是你的分数可以上高中的,你为什么.....?”

“高中太贵了。”她折断一根狗尾巴草,在指间绕来绕去,“我妈说,学护士三年后就能工作了。”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她的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我望着溪水里游动的小鱼,突然感觉喉咙有些发紧,想说什么又什么也说不出来。

“喂!”她突然用狗尾巴草茎戳戳我的脸,“你可得好好念书哦,将来当个大学生。”她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型状,“就当替我去看看大学长什么样。”

整整一个多月,表姐每天带着我往山上跑,采菌子,摘野果,挖野菜......

八月的午后,我们常常躺在外公家门口的懒椅上。表姐把《护理学基础》摊在肚皮上,时不时念几句“静脉注射注意事项”。蝉鸣声像潮水般涌来,我迷迷糊糊快要睡着时,听见她小声说:“其实当护士也挺好的。”

离开的前一天,我们又去小溪里捉螃蟹。表姐搬开石头的样子很专注,刘海湿漉漉的贴在额头上。突然她惊叫一声,举起一只张牙舞爪的大家伙,水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那天晚上,我们并排躺在竹席上。月光从窗户溜进来,在墙上画出一道银色的线。“明年暑假,”表姐在黑暗中说“你要给我讲讲高中的事。”我数着窗外的星星,轻轻嗯了一声。

山里的晨雾还没有散尽时,舅舅用摩托车送我返程,回程我并没有执着的要爬山回家。表姐往我包里塞了一罐腌野菜,玻璃罐上还凝着水珠。车子出发时,我还能看见她站在原地挥手,身影渐渐变小,最后融进了苍翠的山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