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钟的指针已经指向七点十五分,我猛地从床上弹起来,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窗外,初夏的阳光已经斜斜地穿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明亮的金线。
“完了完了...“我手忙脚乱地套上校服,脑子里全是昨晚放学时看到的画面——田静踮着脚尖给朝飒递水的场景。她纤细的手指擦过朝飒的手背,而他竟然对她笑了。那个笑容像一根刺,整晚都扎在我的心上。
“妈!我的闹钟怎么没响?“我一边系鞋带一边朝厨房大喊,声音因为着急而有些发颤。
妈妈端着煎蛋从厨房走出来,围裙上沾着油渍:“响了三遍都没叫醒你,我看你昨晚灯关的比较晚,想着你写作业到那么晚...“
我没等她说完就抓起书包:“来不及了!“
“把早餐带上!“妈妈追到门口,硬塞给我一个煎蛋和盒装牛奶。煎蛋的边缘焦黄酥脆,是我最喜欢的火候,但此刻我完全尝不出味道。
电梯下降的三十秒里,我对着反光的金属门整理头发。镜面扭曲的倒影中,我的黑眼圈格外明显。昨晚翻来覆去到凌晨两点,脑海里不断回放田静和朝飒站在一起的画面。他们一个高大挺拔,一个娇小玲珑,在夕阳下像一幅青春电影的海报。
走出单元门,热浪扑面而来。我本该左转直接去学校,脚步却不受控制地向右拐向小公园。这是我们心照不宣的“偶遇“地点,过去三个月,几乎每个早晨我们都会在这里碰面,然后一起走过两个红绿灯,在校门口分开。
公园长椅上坐着晨练的老人,树荫下有几个打太极的身影,唯独没有那个熟悉的高挑背影。我的心沉了下去,牛奶盒在手中发出轻微的变形声。
“果然...“我咬着下唇,感觉眼眶发热。也许之前的“偶遇“真的只是巧合,也许他早就烦了这种幼稚的把戏。
一声细弱的猫叫打断了我的思绪。脚边不知何时多了一只橘色的小猫,它仰着头,琥珀色的眼睛直勾勾盯着我手中的牛奶。
“饿了吗?“我蹲下身,牛奶盒发出轻微的挤压声。小猫立刻凑过来,粉色的鼻头一颤一颤。它的毛发有些凌乱,右耳缺了一小块,看起来是只流浪猫。
我小心地把牛奶倒在掌心。小猫的舌头粗糙温热,像一把小刷子轻轻刮过皮肤。
“慢点喝。“我又倒了些牛奶,用空着的那只手抚摸小猫的脊背。它的骨头硌着掌心,毛发却意外地柔软。阳光透过树叶间隙洒在我们身上,形成跳跃的光斑。
“看来找到新朋友了。“
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我猛地抬头,阳光刺得眯起眼。逆光中,朝飒正俯身看着我们,他的睫毛在阳光下变成透明的金色,校服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锁骨的一小段弧线。
我的呼吸停滞了一秒。他的眼睛在阳光下呈现出清透的浅棕色,像融化的蜂蜜。我们之间的距离近得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青柠沐浴露香气。
“好可爱的小猫。“他蹲下身,修长的手指轻轻挠了挠小猫的下巴。就在这一刻,他的小指不经意擦过我的指尖,一股电流般的触感瞬间窜上我的手臂。
“啊!“我条件反射地缩回手,牛奶洒了一些在地上。小猫受惊地跳开,转眼就钻进了灌木丛。
“对不起...“我慌乱地站起来,感觉脸颊发烫。朝飒也跟着起身,从书包侧袋掏出一包湿巾。
“手。“他抽出一张湿巾,没等我反应就握住了我的手腕。他的手掌干燥温暖,拇指恰好按在我的脉搏处。我敢打赌他一定能感觉到我疯狂跳动的心跳。
湿巾清凉的触感在掌心蔓延,他却擦得格外认真,从指尖到指缝,像是在对待什么珍贵的物品。阳光落在他的发梢,镀上一层金边,我能看清他鼻梁上几颗浅褐色的雀斑。
“我自己来...“我抽回手,湿巾已经沾满了牛奶渍。朝飒笑了笑,把整包湿巾塞进我手里。
“今天怎么这么晚?“他看了眼手表,“平时这个时间我们已经到校门口了。“
“闹钟没响...“我低头擦着手,不敢直视他的眼睛。昨晚的画面又浮现在眼前——田静仰着头对朝飒说话的样子,她的发梢扫过他手臂的瞬间。
朝飒突然凑近一步:“你脸色不太好,熬夜了?“
“作业有点多...“我含糊其辞,悄悄往后退了半步。他身上好闻的气息让我头晕目眩。
我们之间陷入短暂的沉默。远处传来广场舞的音乐声,几个晨跑的人从我们身边经过。朝飒突然开口:“田静是我表妹。“
“啊?“我猛地抬头,差点扭到脖子。
“昨天给你送水的女生?“
他摸了摸后颈,耳尖泛红,“她爸爸就是我舅舅,嫡亲的表妹。“
阳光突然变得格外明亮,照得他整个人都在发光。我眨了眨眼,感觉胸口有什么东西正在融化。
“哦...表妹啊。“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轻快得不自然,“跟我说这个干嘛...“
朝飒突然笑了,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脸:“你昨天盯着我们看了足足三分钟。“
我的脸“轰“地烧了起来:“我才没有!我只是...“
“快走吧,要迟到了。“他轻轻拍了拍我的发顶,动作自然得仿佛已经做过千百次。这个亲昵的举动让我彻底失去了语言能力。
我哦了一声,转身小跑着,这一次我走在了前面,朝飒在后面看着我的背影,我们踩着上课铃冲进校园,在分岔路口相视一笑。他的眼睛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像盛满了星星。
除了晨曦的相约,这也成了我心底的秘密。连罗丝和张美丽,张婷也没有分享的秘密。
时间就在这样愉快的日子里度过。
期末考试成绩单贴出来的那天,整个教学楼都沸腾了。
公告栏前挤满了人,有人欢呼,有人叹气,还有人踮着脚尖在密密麻麻的名字里寻找自己的位置。我站在人群外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书包带,心跳快得像是要撞破胸膛。
“英芝!快来看!”罗丝从人群里钻出来,一把拽住我的手腕,眼睛亮得惊人,“你进百名榜了!”
“真的?”我声音发颤,几乎是被她拖着往前挤。
“让一让!让一让!”罗丝像条灵活的小鱼,拉着我在人缝里穿梭,直到我们终于挤到了最前排。
红底黑字的榜单高高挂着,我的视线从下往上扫,心跳越来越快——**第99名,向英芝**。
我的名字。
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地印在那里。
“天啊……”我捂住嘴,一瞬间连呼吸都忘了。
罗丝兴奋地摇晃我的肩膀:“整整进步了快五十名!你是怎么做到的?!”
我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因为我知道,这个成绩背后,有无数个清晨的偶遇,有他讲题时微微蹙起的眉头,有他递给我的笔记上工整的字迹,还有……那半边耳机里传来的、他最喜欢的歌。
但这些,我一个字都不能说。
“就……刷题呗。”我低头笑了笑,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罗丝撇撇嘴:“骗人!我跟你一起刷的题,怎么我还停在原地?”她夸张地叹了口气。
我的目光还在公告栏上找寻着,终于在前面看到了那个名字——第5名,朝飒。他又进步了,追逐的脚步还很长很长。
阳光透过公告栏的玻璃反射过来,晃得我眼睛发酸。我盯着那个名字,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骄傲,因为他那么优秀;忐忑,因为他离我依旧遥远;还有一丝隐秘的甜,因为我知道,我的进步里,有他的影子。
“唉,你们怎么都有进步了,我看到美丽和婷婷也提升了几个名次。”罗丝挽住我的胳膊,故作哀怨地摇头,“就我一个美术生可怜巴巴地吊车尾。”
我捏了捏她的脸:“少来!上次市里美术比赛,你不是拿了一等奖吗?你的画可比我的数学卷子厉害多了。”
罗丝噗嗤一笑,眼睛弯成月牙:“那倒是!等以后我成了大画家,你们都得来求我签名!”
“是是是,未来的大画家,现在能先去吃饭吗?我饿死了。”我笑着拉她往外走。
她刚要回答,视线却突然越过我的肩膀,表情微妙地变了变:“呃……英芝,林子轩来了。”
回头,果然看见林子轩站在不远处。阳光落在他身上,校服干净挺拔,可他的表情却比平时严肃许多。
罗丝识趣地松开我的手:“我先去食堂占位,你……待会儿来找我。”
她冲我眨眨眼,快步离开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林子轩一步步走近,看着他严肃的表情,有种说不清的情绪。
他停在我面前,目光扫了一眼榜单,又落回我脸上。
“恭喜。”他轻声说,嘴角勉强扯出一个笑,“进步很大。”
“谢谢。”我攥紧手,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子轩在距离我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我们之间隔着一段恰到好处的距离——既不会显得生疏,又不会太过亲密。风送来他身上淡淡的柑橘香水味。
我们走向教学楼后方的梧桐小道。这里人迹罕至,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作伴。林子轩的皮鞋踩在落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他的肩膀比以前宽阔了,背影却莫名显得孤单。
“我要走了。“他突然停下脚步,转身面对我,“下周三的飞机,去新加坡。“
我怔住了。虽然早有传闻,但亲耳听到这个消息还是让我心头一颤。阳光穿过树叶间隙,在他脸上投下摇曳的光斑,我这才发现他的眼角有一道几乎不可见的细纹——是这两年常常皱眉留下的痕迹。
“...恭喜。“我最终只挤出这个词,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是所好学校吧?“
他点点头,目光落在我身后的某处:“父亲联系的预科学校。他说...是时候该长大了。“
这句话里藏着太多我读不懂的情绪。我想起军训草坪聚会林子轩跑过来说对我一见钟情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想起他每天雷打不动放在我课桌上的盒装牛奶;想起他在篮球赛跑过来问我是不是来给他送水那开心的样子。
而现在,他站在我面前,既熟悉又有点儿疏离。
“英芝。“他突然叫我的名字,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扰什么,“我能最后问你一次吗?“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指尖微微颤抖。我知道他要问什么——那个他问过无数次的问题。但这一次,他的眼神里没有往日的笃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脆弱。
“我喜欢你,你能做我女朋友吗?”
我们相互对望了好一会儿,当看到我的嘴角要动的时候,他赶在之前说到,
“如果是拒绝的话,就不用说出口了。“他扯出一个笑容,脸颊浮现出那个标志性的笑容,
“就当...让我留点面子。“
风突然大了起来,梧桐叶在我们之间打着旋儿落下。一片叶子粘在他的肩膀上,我鬼使神差地伸手拂去并像朋友一样拍了拍他的肩膀。
“林子轩...“我深吸一口气,“你会遇到更好的女孩。在新加坡,在更广阔的世界里。“
他的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这个回答在他意料之中,但我看得出他还是在期待奇迹。就像我知道他手机还有偷拍我的照片一样。
“是啊,肯定会。“他故作轻松地耸耸肩,却掩饰不住声音里的哽咽,“对了,我跟罗雯说清楚了。她以后不会再来烦你了。“
我猛地抬头。罗雯是林子轩从小到大的同学,因为痴迷林子轩,曾经找过我的麻烦。这件事我从未向他提起过。
“你怎么知道...“
“张美丽告诉我的。“他苦笑一下,“我真是个混蛋,对吧?连自己喜欢的人都保护不好。“
阳光突然变得刺眼起来。我眨了眨酸涩的眼睛,发现他的睫毛在阳光下泛着金色,眼角有些湿润。这个认知让我胸口发紧——两年来,林子轩在我面前永远是一副阳光爽朗,玩世不恭的模样,从未显露过半分软弱。
“不是你的错。“我轻声说,“谢谢你。“
我们陷入沉默。远处传来上课预备铃的声音,但谁都没有动。终究是我辜负了他两年来的执着,不得不说林子轩是一位很好的朋友,是跟小太阳一样存在的。两年时光沉淀下来的、此时沉默似乎是有种无法轻易道别的情感。
“英芝。“他突然正色道,双手扶住我的肩膀,“我不喜欢你了。“
这句话似一个打开的结,让我放下心里的沉重。尽管我从未回应过他的感情,但听到这个宣告还是让我心里一阵发紧,些许难过的情绪涌上心头。他的手掌温暖有力,透过校服传递来令人安心的温度。
“但是,“他的手掌紧紧的握着我的肩膀,眼神突然变得锐利,“你喜欢要自己去争取。“
我的呼吸停滞了。他看穿了我极力隐藏的秘密——那个关于晨光、耳机分享和成绩榜的隐秘心事。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慌乱地移开视线,感觉脸颊发烫。
林子轩突然笑了,是那种释然的笑:“你看朝飒的眼神,跟我看你的眼神一模一样。“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砸在我心上。我想反驳,却发现所有的言语都苍白无力。因为他说的没错——每当朝飒低头解题时,当他戴着半边耳机对我微笑时,当他跑步后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湿时...我的眼神一定泄露了所有心事。
“加油啊,笨蛋。“林子轩松开手,后退一步,“别像我一样,两年都没能跟喜欢的人在一起。“
说完。他转身离开,背影挺拔得像棵白杨树。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我的脚下。我想叫住他,想说些祝福的话,却发现所有的词句都哽在喉咙里。
“林子轩!“我终于喊出声。
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会成为很厉害的人。“我声音颤抖喊着,“比你自己想象的还要厉害。“
他的肩膀微微抖动,然后举起手挥了挥,算是告别。这个动作如此随意,仿佛我们明天还会在教室里相见,他还会像往常一样,把牛奶放在我桌上说“多喝点,你太瘦了“。
但我知道,有些告别一旦说出口,就再也不能回头。
就像青春里那些没有回应的喜欢,终将成为记忆里泛黄的书签。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梧桐道的尽头。阳光依旧明媚,风依旧温柔,世界不会因为一个人的离开而停止运转。但我知道,有些东西永远改变了——比如那个总是对我笑的男孩,再也不会出现在教室的窗前。
一片阳光透着树叶的细缝洒进了我的手里,我轻轻合上,把手放进了口袋里,仿佛把它也拽了进去。这大概就是成长——学会珍惜那些无法挽回的美好,然后继续向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