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断听懂了,挺起小小的胸膛(如果那是胸膛的话),努力做出可靠的样子,眼睛眨巴着看向齐桐。
“行。”齐桐接受了这份免费上班福利。
“那就这么定了。”陈烬把阿断从齐桐掌心拎起来,放到收银台一角,“天亮前它就在这儿待着,等你下班,它会跟着你。”
处理完这场意外的纠纷,陈烬看起来更倦了,他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角渗出点生理性的泪水。
“我回去睡了,没事别叫我,有事尽量也别叫。”
他晃悠着走回仓库,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店里重归寂静。多了个小东西,似乎也没什么不同。阿断很安静,只在齐桐走动时,转动着小脑袋跟着看,大部分时间都团在收银机旁边一个散热孔附近,汲取暖意。
后半夜平安无事。凌晨五点,晨光熹微,陈烬准时出现。他看到趴在台子上昏昏欲睡的阿断,对齐桐说:“带它走吧,明天……今晚见。”
齐桐点了点阿断的脑袋,它立刻精神起来,灵活地顺着她的手臂往上爬,最终窝在她的外套帽子里,只露出一点碧绿的尾巴尖。
走出便利店,清冷的空气扑面而来。帽子里的阿断轻轻“嘶”了一声,似乎不太喜欢这温度。
齐桐走过老桥,回到北岸的筒子楼。清晨的楼道里已经有了响动,公共水房传来洗漱声。她走上三楼,走廊被阳光照亮。她的302房门紧闭,隔壁的301,也一样沉默。
就在她拿出钥匙,准备开门时,帽子里的阿断忽然动了动,小脑袋从帽檐边缘探出来一点,盯着301的房门,鼻孔微微翕动,似乎在嗅着什么。
“怎么了?”齐桐低声问。
阿断歪了歪头,发出困惑的“嘶嘶”声,然后用尾巴尖轻轻扫了扫齐桐的后颈,缩回了帽子里。
齐桐看了一眼那扇斑驳的门,没再多问,开门进屋。
她把阿断从帽子里拿出来,放在窗台上。
小蜥蜴在阳光下舒展了一下碧绿的身体,很快找了个阳光最充足的地方,团成一团,似乎打算补觉。
“阿断,先醒醒,我有些话想问你。”齐桐用手指轻轻碰了碰小蜥蜴的背。
阿断迷迷糊糊地抬起头,眼睛眨了眨,适应着光线:“你问呗。”
“那位红姐是谁?”齐桐单刀直入。
“噢,你说她呀!”阿断清醒了点,用后腿挠了挠下巴,“陈哥没跟你细说吗?就是夜里会穿红雨衣来敲门那个……不过你不用怕,只要记住千万别开门就行啦!”
“如果开门了会怎样?”
“那将是一场宇宙级别的灾难。”阿断的尾巴啪地拍了一下窗台,“以前的实习店员,不是被我这种小把戏吓得屁滚尿流,就是……咳,胆子特别肥,不信邪,真给红姐开了门。”
它缩了缩脖子,说:“结果嘛,都一样,全被陈哥当场送走啦。”
齐桐若有所思,换了个问题:“你对便利店的事情了解多少?”
“知道的不多。便利店可不是我这种小精怪能进去买东西的地方。不过听我奶奶的奶奶讲,好几百年前,陈哥就在那儿开便利店了……”
它好奇地歪头看齐桐:“你想知道什么,干嘛不直接问陈哥?”
“在人类职场,牛马追着老板问东问西可是大忌。”
“你们世界里动物也要上班?”阿断突然瞪大了眼睛。
“……不是牛马要上班,只是比喻,意思是人类上班后会变成牛马。”
“噢——”没上过班的小蜥蜴试图理解。
“而且,我平时上的是夜班,陈哥是早班,也没有那么多机会闲聊。”
“陈哥不上早班啊。”阿断纠正道,语气带着点小得意,“早班是另一个人类小姑娘。只有非人营业时间内,陈哥才会在店里,他白天忙着呢!”
“忙什么?”
阿断碧绿的小爪子比划了一下,斩钉截铁地说:“打坏怪呀!维护世界和平,可费劲了,哪有空给普通人类卖瓜子薯片?”
所以,陈烬一直都睡在休息室里,但装出下班回家的样子,又在每天凌晨五点,特意绕到店门外拎着早餐进来?齐桐想不通,但也不好再往下细问。
“原来如此。”齐桐最后只说了这四个字。
阿断懒洋洋的翻了个身,让阳光晒着柔软的腹部。
齐桐拉上窗帘,将阿断和明亮的世界隔绝在外。
很快,一人一蜥都陷入昏沉的睡眠。
*
齐桐是被窗台上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的。
午后稀薄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切出一道倾斜的光痕。阿断正用前爪扒拉开窗帘边缘,碧绿的身体在光线下几乎半透明。
见她醒来,阿断尾巴尖轻轻摆动着指向门口,说:“不去吃饭吗?”
齐桐坐起身,睡眠并未驱散多少疲惫,反而让身体的惯性更加沉重。她看了一眼手机,下午一点。
“走吧,吃饭。”她边穿上外衣边收拾东西,阿断立刻灵活地顺着她的裤腿爬上来,熟门熟路地钻进外套帽子。
走出筒子楼,穿过几条更狭窄的巷道,齐桐找到了一家家常菜馆子,门口支着油腻腻的塑料棚,几张矮桌矮凳。这种地方一般价格实惠,口味厚重。
“小蜥蜴,你能吃点什么?”
阿断看了看桌子上的菜单,尾巴尖指向一份青椒肉丝盖饭,齐桐点了份一样的。
等饭的间隙,隔壁桌几个穿着工装、身上还沾着灰泥的中年男人正在大声聊天,配着啤酒。
“……真他妈恶心!北边桥墩子底下那截老河沟,这两天味道冲得没法靠近!像死了八百头猪沤在那里!”一个光头男人灌了口酒,咧嘴道。
“不是说要清淤改造吗?动静呢?”
“改个屁!施工队早去看了,说底下淤泥颜色不对,黑得发亮,还冒泡,报告打上去就没音了……我看啊,根本没人管这事儿。”
“唉,位置特殊嘛……对了,听说你们那片那个‘怪楼’,最近又有动静了?”
“你说红砖筒子楼?三楼那家?”
齐桐夹菜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对!就301那户!我跟你们说,我老婆她二姨就住那楼二楼,说这几天深更半夜,楼上的声音越来越大,像是拿脑袋撞墙!”说话的人带着一种讲述恐怖故事的兴奋,“还有啊,有一次她半夜起夜,好像看见三楼走廊有个人影,一动不动站在301门口,黑乎乎的,吓得她晚上不敢出门!”
“真的假的?没人敢去探一下?”
“谁敢去?邪性得很,再说那房东也不让多管闲事……要我说,那屋里住的,也许根本就不是人!”
男人们发出混杂着恐惧和刺激的低笑,话题又转向其他工地上的奇闻异事。
齐桐安静地吃完盘子里最后一口饭,付了钱,起身离开。阿断躺在齐桐的手心里,挺着圆溜溜的肚子。
走出餐馆,午后带着躁意的阳光照在脸上。关于301的传闻,与房东的说辞,还有陈烬那刻意的行为,渐渐在她脑海中拼凑出一个模糊而又令人不安的轮廓。
她没有回筒子楼,而是在附近杂乱的街巷里漫无目的地走了很久,直到天色渐渐暗沉下来,远方的城市华灯初上。
齐桐挑了家书店进去,一直待到书店关门,然后再次踏上通往便利店的路。帽子里,阿断似乎也感应到什么,比白天安静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