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升职”

林见深站在一道透明的能量屏障前。

屏障的另一侧,是炮灰安全部下属的“形象优化科”办公区。与评估室的纯白不同,这里的色调是柔和的银灰与浅蓝。

一个巨大的环形空间,直径至少有五十米,向上延伸三层挑高。

数十个独立隔间呈放射状排列。每个隔间里都坐着一名“原画师”——这是形象优化科对执行员的正式称谓。

他们面前悬浮着半透明的光子画板,手指在空中划动,勾勒出或精细或写意的线条。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低低的、持续不断的白噪音。系统合成的背景音,据说经过精密计算,能够“有效促进创造性思维活动的α波频段同步”。

听起来像是某种精神熏香。

林见深的手腕终端亮起,屏障感应到权限,无声地裂开一道拱门。

他走进去。

白噪音立刻包裹了他。那声音像远处瀑布,又像经过过滤的雨声,确实让人心神放松——放松到近乎麻木。

“林见深执行员,欢迎来到形象优化科。”

一个声音从侧面传来。林见深转过头。

说话者站在三米外,穿着与其他执行员不同的银白色制服。那是个看起来三十岁上下的男性,面容英俊得无可挑剔,棕色的短发每一缕都停在最恰当的位置。他的嘴角上扬,露出标准的微笑——嘴角弧度、牙齿显露的数量、眼周肌肉的牵动,都精确得像是用游标卡尺量过。

仿生人。

林见深认出来。快穿局中层管理岗常用高级仿生人,他们永不疲倦,绝对忠诚,执行指令时不会掺杂任何个人情绪。

“我是本科科长,编号K-7。你可以称呼我‘科长’。”仿生人走上前,步伐间距完全一致,“请跟我来,我将为你介绍工作环境与基本流程。”

林见深跟着他走向环形空间的中央。沿途经过几个隔间,他能瞥见画板上的内容:一个中世纪骑士的盔甲纹路,一个仙侠世界修士的法袍飘带,一个科幻背景机械义肢的结构细节……

画师们神情专注,或者说,神情空白。他们的眼睛盯着画板,手指机械地动作,像是流水线上的工人。

“形象优化科的职能,是提升炮灰安全工作的整体效率。”科长的声音平稳悦耳,每个字都清晰得像播音教材,

“具体而言,我们接收系统派发的‘炮灰角色’基础数据包,这些数据包包含目标的命运线、性格模板、关键剧情节点。我们的任务,是根据这些数据,绘制出更具感染力的静态或动态形象。”

他们走到环形空间正中央。这里有个圆台,台上升起一道全息投影。

投影展示着工作流程图:

【数据包接收】→【形象解析】→【草图生成】→【细节优化】→【感染力度测试】→【成品入库】

“这些绘制完成的形象,将供给前往对应世界的任务执行员‘参考’。”

科长继续说,手在空中一点,投影切换成一个任务执行场景:一个执行员在进入小世界前,正在终端上查看一个女子的三维动态图像,

“通过观摩这些高度提炼的形象特征,执行员能够更快地理解角色本质,更好地融入剧情,从而更高效地执行保护或矫正任务。”

林见深看着那投影。执行员的脸是模糊的,但那女子的图像却异常清晰——她跪在雪地里,仰头望天,泪水沿着脸颊滑落。画面旁有文字标注:【悲情指数:A-;感染力峰值:0.89;建议观摩时长:120秒】

“你的工位在C区17号。”科长转身,指向环形空间外围的一个角落,“工作终端已激活,今日的任务数据包已送达。请记住,林见深执行员:在形象优化科,效率的衡量标准是‘单位时间内产出形象的感染力度评分数值’。系统会实时监测你的工作进度与质量。”

他停顿了一下,那标准化的微笑丝毫不变:“另外,基于你的个人评估记录,系统为你设置了初始观察期。观察期内,你的所有产出都将经过双重校验。请严格遵守数据包内的角色设定,不要进行‘不必要的创造性发挥’。明白吗?”

最后那句话,虽然是询问句式,但语气里没有任何询问的意思。

“明白。”林见深说。

科长点点头,转身离开。他的步伐依然精确,银白色制服在浅蓝的光线下几乎要融进背景里。

林见深走向C区17号。

工位在环形空间的最外缘,紧挨着弧形外墙。墙是单向透光的,外面是快穿局建筑群无边无际的金属结构与流转的能量管道。他的座位左侧,是一个半人高的圆柱形回收机器人,顶部敞开着,里面已经堆了不少揉成一团的废弃草稿纸——这年代居然还用实体纸,大概是为了某种“创作仪式感”。

他坐下。

桌面是哑光的黑色复合材料。手按上去,表面亮起一圈微光,随即升起一面光子画板。画板旁,一个较小的方形屏幕显示着待办事项:

【任务编号:IOC-8893】

【角色:沈静秋】

【世界类型:古代言情-宅斗】

【数据包已接收,点击加载】

林见深吸了口气,手指轻点。

画板主区域立刻被数据流覆盖。几秒钟后,数据凝聚成一个三维的女性模型,缓缓旋转。

沈静秋。

古言世界的嫡女。模型很基础,只有大致的面部轮廓和身体比例。旁边浮动着文字说明:

【性格模板:柔弱,隐忍,哀愁。核心情绪锚点:被辜负的信任,无法言说的委屈。】

【命运线概要:生于官宦之家,嫡出长女。生母早逝,继母刻薄,庶妹聪慧夺宠。原定姻缘被庶妹设计夺取,身败名裂,被送入家庙。于二十七岁病逝,死前无人探望。】

【核心保护点:避免非命之死。确保其存活至命运线终点(自然病逝)。】

【形象绘制要求:突出其“易碎感”与“悲剧美”,强化观众(执行员)的保护欲。建议色彩:冷色调,低饱和度。建议表情:含泪不屈,或垂眸隐忍。】

林见深注视着那个旋转的模型。

模型的脸是清秀的,符合古典审美:鹅蛋脸,细眉,丹凤眼,小巧的鼻和唇。但那双眼睛是空洞的,里面只有程式化的悲伤——就像从情绪库调出来的“哀愁-标准型-3号”。

他伸出手,指尖在画板前虚点。

调色盘在旁侧展开。系统根据数据包推荐了配色方案:月白、藕荷、鸦青、淡紫。都是冷色,都是低明度。

画笔工具弹出。他可以选择传统的笔刷,也可以选择智能辅助——系统能根据他的大致意向自动补全细节,确保符合“角色设定”。

林见深关掉了智能辅助。

他选了最基础的素描铅笔笔刷,虚拟笔尖在画板上悬停。

该从哪里开始?

标准流程是从轮廓线开始,先确定面部比例,再逐步添加细节。但林见深的手指没有动。

他盯着那双空洞的眼睛。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另一双眼睛。

陈小果掉进井前,回头看他的那一瞬间。孩子的眼里没有恐惧,只有好奇,甚至有一丝……兴奋?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起的秘密。

然后那口井。井沿上那个一闪而逝的符文。

系统说那是噪点。

系统说任务失败是因为他共情过剩。

系统现在要他画一个注定要悲剧的、柔弱哀愁的女子,好让其他执行员能更“高效”地去保护她——保护她直到二十七岁,病死在冷清的家庙里。

这就是“安全”。

林见深感到喉咙有些发紧。

他闭上眼。

白噪音在耳边持续。远处的其他画师们悄无声息,只有手指划过的微弱气流声。这个空间如此安静,如此有序,如此……正确。

一切都符合系统的最优解。

他重新睁开眼。

画板上,沈静秋的基础模型还在缓缓旋转。那双空洞的眼睛对着他,像在等待被填充。

林见深的手动了。

笔尖落下。

但第一笔,他没有去勾勒柔和的颧骨线条,也没有去描绘含泪的眼角。

他在眉弓的位置,画下了一道微微的隆起。

那是一道蹙起的眉头。不是痛苦地紧锁,不是哀愁地低垂,而是轻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蹙起——像在思考,像在疑惑,像在听到某个不合逻辑的说法时,下意识产生的反应。

笔触很轻。

轻到如果系统进行像素级比对,可能只会判定为“笔刷抖动产生的微小偏差”。

但就是这一笔,让那张脸上空洞的悲伤,突然多了一丝活气。

仿佛这个注定要隐忍一生的女子,在某个瞬间,也曾对加诸己身的命运,产生过一丝微弱的“为什么”。

林见深停了下来。

他看着那道眉弓。它和整个脸的其他部分格格不入。基础模型还是那个模型,推荐配色还是那些冷色,命运线还是那条通往家庙的病逝之路。

但就是这一笔,让这个“沈静秋”,突然变得有点……不一样了。

回收机器人就在旁边,伸手就能够到。他应该擦掉这一笔,重新按照数据包的要求,画一个完美的、易碎的、让人立刻想保护的悲剧嫡女。

这是工作。

这是他在快穿局还能继续待下去的机会。

林见深的手指悬在“撤销”键上方。

三秒。

五秒。

十秒。

他移开了手指。

他没有撤销。

而是继续画了下去。沿着那道眉弓,他勾勒出额头的光影,画下眼睑的弧度。他仍然用了冷色调,仍然突出了那种纤细脆弱的身形,但在绘制眼睛时,他没有画泪光。

他画了一点点极其微弱的光。

不是眼泪反射的光,而是瞳孔深处,一点几乎看不见的、属于思考者的微光。

就像深井底下,也许真的会有星星。

工作终端的角落里,实时效率监控条缓慢爬升。旁边的感染力度预测数值在轻微跳动,最终停在一个刚过及格线的数字上。

系统没有警报。

双重校验没有触发。

这幅画被标记为“待提交”,静静地悬浮在画板上。

林见深靠回椅背,感到一阵虚脱般的疲惫。那不是身体的累,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他转过头,看向墙外。

快穿局的建筑群在黑暗的虚空中延伸。能量管道像发光的血管,连接着无数个世界,维持着某种庞大到无法理解的秩序。

而在某个低危小世界的废弃水井边,那个孩子曾对他说,井里有星星。

林见深收回视线。

他调出下一份待处理数据包。系统已经排好了序列,一个接一个,无穷无尽。

他点开下一个。

画板上,新的基础模型开始旋转。

林见深拿起虚拟画笔。

这一次,他的手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