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事情的处理结果就出来了。
早读课前,李老师先来了我们班。她脸色平静,但眼神很严肃。
“关于昨天放学后发生的事,学校已经调查清楚了。”李老师的声音清晰地传遍教室,“赵鹏同学对周晓雨同学,以及沈昭、沈汐同学,发表了不当言论,进行了言语上的羞辱和挑衅,行为非常错误,严重违反了校规,也伤害了同学感情。”
全班鸦雀无声。周晓雨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我和小汐坐直了身体。
“经过学校德育处研究,决定给予赵鹏同学记过处分,并责令其向周晓雨、沈昭、沈汐三位同学诚恳道歉。他的家长也被请到学校,进行了严肃的谈话。”
李老师顿了顿,目光扫过全班:“这件事,也给我们所有人提了个醒。学校是一个集体,是我们学习知识、健康成长的地方。同学之间,应该互相尊重,互相帮助。而不是因为某些外在的不同——比如身体状况,比如家庭背景,甚至是一些个人选择——就去歧视、嘲讽、甚至欺负别人。”
她的目光特意在周晓雨身上停留了一下,又温和地看了看我和小汐。
“沈昭、沈汐同学身上有纹身,这是她们家庭的个人选择,只要不影响他人,不违反法律法规和公序良俗,我们应当尊重。周晓雨同学听力有障碍,她克服了比我们多数人更多的困难来到这里求学,她的毅力和优秀,更值得我们学习。”
“而沈泫同学,”李老师提到哥哥的名字时,语气有些复杂,“他作为高一国际部的学生,看到同学被欺负,站出来制止,保护弱者,这份勇气和正义感,是值得肯定的。学校也肯定这一点。但是,采用肢体冲突的方式解决问题,是不提倡的。这一点,学校也对他进行了批评教育。”
“我希望,通过这件事,我们高二三班,能成为一个更有温度、更懂得包容和尊重的集体。大家能做到吗?”
“能!”这次的回答比昨天响亮整齐得多。
下课后,赵鹏被他班主任带着,来到我们班。他低着头,脸上还带着不情愿,但在老师的注视下,还是走到周晓雨面前,声音像蚊子哼:“周晓雨,对不起。我不该说那些话。”
周晓雨抬起头,看着他,轻轻摇了摇头,在本子上写:【没关系。以后不要了。】
赵鹏脸涨红了,又转向我和小汐,含糊地道了歉。我和小汐也没想多纠缠,点了点头。
“赵鹏家长也表示了,会严加管教孩子。”他们班主任补充道,“希望同学们以后和睦相处。”
这件事,表面上就算过去了。
与此同时,高一国际部那边,气氛也有些微妙。
国际部主任也找了沈泫谈话,内容和李老师说的差不多。肯定动机,批评方式。沈泫全程没什么表情,只是点头,说“知道了”。
但消息还是传开了。国际部不少学生,尤其是华裔或者对华国文化比较认同的,私下议论时,都对沈泫多了几分好奇甚至佩服。
“看不出来啊,沈泫平时安安静静的,动起手来这么利落?”
“听说是为了保护他妹妹和那个聋哑女生?”
“赵鹏那家伙嘴是贱,活该。不过沈泫看着挺虚的,没想到还有点功夫底子?”
“你没听说吗?他以前在马来西亚好像练过格斗,后来生病了……”
“怪不得。不过他这身体……啧,也是拼。”
沈泫对这些议论置若罔闻,依旧独来独往。只是偶尔,会有国际部其他班级不太熟的男生,经过他身边时,对他点点头,或者露出一个友善的眼神。沈泫通常只是淡淡回视,没有更多表示。
晚上,父亲张枫下班回来,脸色有些疲惫,但眼神平静。母亲沈梦迎上去,接过他的公文包。
“学校那边……都处理好了?”母亲问。
“嗯。”父亲在沙发上坐下,揉了揉眉心,“国际部主任,还有高二的李老师,都跟我通了电话。事情经过清楚,对方家长也算明事理,道歉了,也保证管好孩子。学校处理得还算公道。”
母亲叹了口气,在父亲身边坐下:“泫儿他……没被为难吧?”
“没有。学校也理解他是为了保护妹妹和同学。就是提醒以后注意方法。”父亲说着,看向刚从房间出来的沈泫,“泫儿,过来坐。”
沈泫走过去,在旁边的单人沙发坐下。他今天脸色比昨天稍好一点,但依旧苍白。
“今天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父亲问。
“还好。就是有点累。”沈泫回答。
父亲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昨天的事,你做对了,也没做对。”
沈泫抬起眼。
“对,是你在保护弱者,在维护你妹妹和同学。这份心,这份担当,爸为你骄傲。”父亲的声音很沉稳,“没对,是你用了最伤己的方式。你的身体,你自己最清楚。那一拳打出去,你付出的代价,比别人重十倍,百倍。”
沈泫垂下眼帘,没说话。
“你妈昨晚一宿没睡好,就怕你身体扛不住。”父亲看了一眼母亲,母亲眼圈果然有些红。
“爸,妈,对不起。”沈泫低声说。
“不是要你道歉。”母亲开口,声音有些哑,“是要你记住,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你有爸妈,有妹妹。你想保护别人,先得掂量掂量自己,别让关心你的人提心吊胆。解决问题的方法有很多,不一定非要自己冲上去硬扛。记住了吗?”
“记住了。”沈泫点头。
“对方家长道歉了,也保证会管孩子。李老师也说了,以后会更注意班里的风气,对周晓雨,对昭昭小汐,都会多关照。”父亲总结道,“这件事,到此为止。你做得好的地方,我们记着。要注意的地方,以后改。行吗?”
“行。”沈泫再次点头。
“还有,”父亲像是想起什么,语气严肃了些,“李老师在电话里特意说了,她会在班里强调,要尊重每一个同学的不同。纹身也好,残疾也好,都不该成为被歧视的理由。咱们家姓张,但在这个家,规矩是规矩,道理是道理。你们在外,行的端坐得正,就不怕别人说什么。明白吗?”
“明白。”这次是我、小汐和沈泫一起回答。
几天后的一个课间,我和小汐在走廊上碰到周晓雨。她看到我们,眼睛弯了弯,主动走过来,递给我一个小纸条。
上面是清秀的字迹:【谢谢你们,还有你们的哥哥。那天,真的谢谢。】后面还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
小汐看了,笑着说:“不客气!应该的!”
我也对她笑了笑,用手语比划:【哥哥说,不用谢。】我的比划还是很笨拙。
周晓雨用力点头,然后又写:【你哥哥,他身体不好吗?】
我和小汐对视一眼。小汐小声说:“嗯,我哥以前生过病,身体比较弱。所以那天……我们其实也挺担心他的。”
周晓雨脸上露出担忧的神色,写:【那他现在好点了吗?请帮我告诉他,好好休息。】
“嗯,我们会告诉他的。”我说。
又过了两天,是周末。林薇来家里玩,神秘兮兮地拉着我和小汐说:“哎,你们知道吗?现在班里好些同学,私底下都挺佩服你哥的。说他有担当,是个真男人。连隔壁班都有女生打听他呢!”
小汐撇撇嘴:“打听什么呀,我哥身体不好,没空理她们。”
林薇笑嘻嘻地说:“知道知道,你哥眼里只有你们这几个妹妹。不过说真的,经过这事,感觉班里气氛好像好了点。至少没人敢当面说周晓雨什么了,对你们俩好像也更……客气了?”
我想了想,好像是的。以前偶尔会有那种打量的、带着评判意味的目光,现在似乎少了些。更多的是好奇,或者一种保持距离的观察。
“李老师后来又在班会上说了,每个人都是独特的,要互相尊重差异。好像还挺有用的。”林薇说。
晚饭时,我把周晓雨写的纸条给沈泫看。他接过去,看了很久,然后很小心地把纸条折好,放进了口袋里。
“哥,周晓雨让你好好休息。”小汐说。
沈泫“嗯”了一声,过了一会儿,才低声说:“她不容易。”
母亲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给他夹了块鱼。
夜里,我路过琴房,听到里面传来断断续续、非常缓慢的钢琴声。是那首简单的、母亲教过的华国民歌。弹得不算流畅,但每个音符都很认真。
我悄悄推开门缝。沈泫坐在钢琴前,没有开大灯,只有一盏小小的谱灯亮着。他微垂着头,手指在琴键上移动,侧脸在昏黄的光线里,显出一种与白天不同的、近乎柔和的轮廓。
他弹得很慢,似乎有些吃力,但很坚持。那旋律简单,宁静,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力量。
我没有打扰他,轻轻关上了门。
几天后的周末,母亲沈梦的舞蹈机构没排课。一家人难得都在家。吃过早饭,母亲没急着收拾,而是泡了壶花茶,招呼我们都到客厅坐下。
她先给父亲倒了杯茶,然后看向坐在单人沙发里、安静翻着一本乐谱的沈泫。
“泫儿,”母亲开口,声音是平时那种清晰的调子,但语气比平时温和些,“学校那件事,后来李老师,还有国际部的主任,都跟我通过电话了。”
沈泫放下乐谱,抬起头看向母亲。
“大致情况我都知道了。”母亲端起自己那杯茶,吹了吹热气,“你为了护着小汐、昭昭,还有那个叫周晓雨的女同学,跟人动了手。”
沈泫抿了抿唇,没说话,等着母亲的下文。
母亲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你爸跟你说了,做得对,也没做对。动机是好的,方式是错的。”母亲顿了顿,手指轻轻敲着茶杯边缘,“这话,我认同。”
她身体微微前倾,看着沈泫的眼睛。
“但今天妈想跟你说点别的。”母亲说,“你动手之前,心里想的是什么?是觉得他们欺负人,你看不惯?还是觉得,他们欺负的是你妹妹,是你同学,你不能不管?”
沈泫沉默了几秒,才低声回答:“都有。主要是……他们说的话太难听。对周晓雨,对昭昭和小汐,都不尊重。”
母亲点了点头。
“这就对了。”母亲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很淡的、几乎察觉不出的满意,“你不是因为看谁不顺眼,也不是为了逞能、显摆你以前那点功夫底子。你是觉得,弱者不该被那么欺负,女孩子不该被那样侮辱。”
她看着沈泫,眼神渐渐变得有些悠远。
“这跟你之前跟我提什么‘武士道’,什么‘一刀流’,里头的那些糟粕思想,完全不是一回事。”母亲的声音清晰起来,带着明确的界限,“那些东西,教人盲目效忠,教人崇尚暴力,甚至教人践踏弱者来证明自己‘强’。那是歪的,是邪的。”
“但你这次做的,”母亲话锋一转,眼神重新聚焦在沈泫脸上,“是正的。是咱们华人骨子里,老祖宗传下来的道理——路见不平,该管得管。保护妇孺,怜悯弱小。这才是人该有的样子。”
沈泫静静地听着,深咖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微微闪动。
“所以,”母亲最后总结,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肯定,甚至带着点骄傲,“这件事,你做得很好。泫儿。”
她顿了顿,看着儿子有些怔忪的脸,很清晰地说:
“果然,是我们沈家的儿子。”
这句话不重,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沈泫沉寂的心湖,激起一圈细微却清晰的涟漪。他握着乐谱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些。
父亲在旁边听着,这时也开口,声音沉稳:“你妈说得对。这次的事,虽然方式欠妥,但根子是正的。你没学那些霓虹国的歪理,没走岔路。这比什么都强。”
小汐立刻接话,眼睛亮晶晶的:“就是!哥,你那天可帅了!虽然……虽然你后来脸色好差,吓死我了。”
我也点点头:“哥,谢谢你。不过下次,真的别再这样了,我们可以想别的办法。”
沈泫的目光从母亲脸上,移到父亲,又看了看我和小汐。他苍白的脸上没什么明显的表情变化,但眼底那层惯常的疏离和沉寂,似乎被这些话悄悄地融化了一点边角。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乐谱,过了好一会儿,才很轻地“嗯”了一声。
“我知道了。”他说,声音有些低哑,但很清晰,“以后……会注意方法。”
母亲看着他低垂的、柔软的发顶,脸上露出一丝很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容。那笑容里有关切,有欣慰,也有如释重负。
“知道就好。”母亲站起身,拿起茶壶,又给沈泫的杯子里添了点热茶,“喝点热的。脸色还是不好。下午没事,多歇着。”
“嗯。”沈泫接过茶杯,捧在手心里。温热的触感透过瓷壁传来,一点点驱散指尖的冰凉。
窗外的阳光很好,暖暖地照进客厅。父亲拿起报纸继续看。母亲开始收拾茶几。我和小汐低声说着学校里的趣事。
第二天上午一早,母亲沈梦没出门,也没在练舞。
她坐在客厅靠窗的摇椅上,旁边的藤编小筐里放着各色毛线和几根粗细不同的棒针。她手里正织着一件嫩黄色的毛衣,看大小是给小汐的。阳光洒在她身上,给她低垂的侧脸和专注的手指镀上一层柔光。
父亲在书房。我和小汐在写作业。沈泫靠在沙发上看一本乐理书,偶尔抬眼看看母亲。
针脚细密,发出规律的、轻微的沙沙声。母亲织得很熟练,手指翻飞,几乎不用看。
“妈,你什么时候学的织毛衣啊?”小汐写完一题,抬头好奇地问,“以前都没见你弄过。”
母亲手上动作没停,头也没抬,语气平常地说:“就这几年。三十岁之后,特别是过了三十二,慢慢就学起来了。”
“为什么呀?”我问,“妈你不是最喜欢跳舞吗?怎么突然弄起这个了?”
母亲这才停下手里活计,抬起头,看向我们,嘴角带着点淡淡的笑。
“跳舞是喜欢,是饭碗,也是锻炼。”母亲说,目光扫过我和小汐,又看了看沈泫,“可人不能总蹦蹦跳跳的。年纪大了,筋骨要保养,心也得静下来。”
她把织了一半的毛衣放下,拿起旁边小筐里一个绣了一半的帕子,上面是简单的兰草图案。
“绣花,做女红,织毛衣……这些活儿,磨性子,练耐心。一针一线,急不得,慌不得。”母亲的声音很平和,“对身体也好,不用大动,但手指、眼睛、脑子,都得用上。不容易老。”
她说着,看向沈泫:“尤其是为了你们,为了这个家,更得把自己身子骨顾好点。我不能倒,我倒下了,你们怎么办?”
沈泫迎上母亲的目光,轻轻点了点头。
母亲重新拿起毛衣,一边织,一边像是随口闲聊:“你们看我现在,样子是还显小,皮肤也紧,走出去还能唬唬人。可里头的东西,自己知道。不能再像年轻时那样折腾了。”
她顿了顿,手上动作慢了些,眼神有点悠远。
“我像你们这么大的时候,十六岁,高中都念完了。跳了两级还是三级来着,记不清了。反正比同龄人快。”
小汐立刻说:“我和姐也是!十五岁就高二了!”
母亲笑了笑:“嗯,你们随我,脑子不笨,肯用功。这是好事。”
她忽然看向沈泫,问道:“泫儿,你妹妹小雅,在槟城,现在该上高中了吧?她学习怎么样?”
沈泫正在翻书页的手指顿住了。他抬起头,看着母亲,脸上露出一丝茫然,然后迅速变成了困惑,最后定格为一种混杂着懊恼和苦涩的神情。
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停住了。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在努力回忆。
“……小雅?”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仿佛在确认什么。
“对啊,你亲妹妹,张雅。”母亲提醒他,眼神里多了点探究。
沈泫沉默了几秒,才缓缓摇头,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不确定:“她……她应该没有。我记得……她好像才十五岁?在槟城那边,好像……是上初二?”
他说完,自己都愣了一下,似乎被这个答案惊到了,随即露出一抹自嘲的苦笑。
“我记错了?”他低声说,更像是自言自语,“上次视频……好像提过?不对……降头……”
他抬起手,用力按了按太阳穴,脸色比刚才更白了些。
“这记性……越来越不行了。”他放下手,看向母亲,那抹苦笑更深,也更无奈,“有时候,连家里人的事,都记混,记不清。还好……还好有股意念硬撑着,也幸亏……有爸和妈你们帮着记,提醒着。”
他的话很平静,但听在耳里,却让人心里发沉。客厅里只有棒针轻微的碰撞声。
母亲织毛衣的手完全停了下来。她看着沈泫,眼神复杂,有关切,有心痛,也有了然。
“记不清,就多问。忘了,就让我们提醒。”母亲的声音放得很柔,带着抚慰的意味,“咱们是一家人,你的记性,就是咱们家的记性。不怕。”
父亲不知何时从书房走了出来,站在客厅门口,静静地听着。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沈泫,目光深沉。
小汐咬了咬嘴唇,小声说:“哥,你别急,慢慢想。小雅姐是十五岁,在槟城上初二。她钢琴弹得可好了,还会打枪。”
沈泫看向小汐,眼神里的茫然散了些,点了点头:“嗯……对。她是十五岁。初二。我……我刚才糊涂了。”
母亲重新拿起毛衣,继续织,针脚似乎比刚才更慢,更稳了。她低着头,声音清晰地传出来:
“记性差,是因为那东西在耗你的神,蚀你的脑。这不是你的错。以后有什么想不起的,拿不准的,随时问。问爸,问我,问昭昭小汐,都行。咱们一起,帮你把那些被弄模糊、弄丢了的,一点点捡回来,记牢了。”
沈泫没说话,只是看着母亲低垂的、认真的侧脸,看着那上下翻飞的棒针,看着那件渐渐成型的、嫩黄色的小毛衣。
母亲继续织着毛衣,针脚不紧不慢。阳光在毛线上跳跃。
“说到跳级,”母亲开口,声音很平和,像在聊家常,“你们俩,跟我当年差不多。脑子快,坐得住,学东西不费劲。十六七岁高中念完,不算稀奇。”
她看了眼我和小汐。
“早上学,早毕业,早进社会。听着挺好,是不是?”母亲问,手上动作没停。
小汐点点头:“嗯,能早点工作,挣钱,独立。”
母亲笑了笑,那笑容有点复杂。
“是能早点。可有时候,太早,不一定是好事。”母亲说,目光看向窗外,又收回来,“不是说你们学得知识多,懂得多,就比那些按部就班上学的孩子强多少。不是那么回事。”
我把笔放下,认真听。
“课本上的东西,是死的。是前人总结好的道理,公式,案例。”母亲的声音清晰,带着她特有的那种透彻,“可人活着,要应付的,大多是课本上没有的。人心,世故,选择,弯路,坑……这些,没人能教你,得自己撞,自己悟。”
沈泫也放下了手里的乐理书,看向母亲。
“就算你遇到个好老师,有本事,有良心,愿意带你。”母亲继续说,语气很实在,“可老师也是人。三十岁,三十五岁,就算再有能力,再有精力,毕竟见识的年头摆在那儿。有些跟头,有些亏,是岁数到了,经历够了,才能彻底看明白,躲得开的。”
父亲这时从书房门口走了过来,在母亲旁边的椅子坐下,安静地听着。
“少年人心气盛,觉得自己聪明,看得透,难免……自负。”母亲用了这个词,目光扫过我们,“觉得自己走的捷径,选的近路,比别人高明。实际上,可能只是把一些该吃的亏,该撞的墙,推迟了,或者换了个形式,但终究躲不过。”
她看向我:“昭昭,你心思细,想得多,这是好处。可也想得多,容易钻牛角尖,容易把小事放大。你觉得你比同龄人成熟,可这种‘成熟’,有时候是纸糊的,遇到真风浪,不一定扛得住。”
她又看向小汐:“小汐,你性子直,爽快,这是优点。可也容易因为直,得罪人,或者看不清别人弯弯绕绕的心思。你觉得你比他们活得明白,不屑玩那些虚的,可有时候,一点人情世故不懂,是要吃亏的。”
小汐咬了咬嘴唇,没反驳。
“所以啊,”母亲总结道,手上的毛衣又完成了一小段,“越是上学早,越是聪明的孩子,越得明白一个理——你们不是超人,不会因为多跳了两级,就自动躲开所有弯路和险恶。该碰的壁,一样会碰。该受的教训,可能因为你们自以为‘聪明’,反而来得更狠。”
父亲这时开口,声音沉稳地补充:“你妈说得对。我像你们这么大的时候,在槟城,家里条件算不错,自己也觉得挺能。可后来呢?该踩的坑,一个没少踩。有些跟头,摔得比按部就班读书的孩子还重。就是因为太自以为是,觉得普通人的烦恼困不住我。”
母亲点头,接回话头:“所以,我才说,早上大学,早进社会,不一定就是赢了。关键是要知道,自己这时候最缺什么。”
她停下来,看着我和小汐,眼神认真。
“缺一个能实实在在帮到你们,拉着你们点,关键时刻能提醒一句的人。这人不见得非得是对象,男朋友女朋友什么的。可以是长辈,是信得过的老师,是真正有见识、又能为你们着想的朋友。这个人,得能看清你们因为‘快’而忽略的盲区,能在你们飘的时候拽一把,能在你们撞墙之前,好歹给个提醒。”
沈泫安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乐理书的边缘。他想起槟城,想起自己曾经也被认为是“聪明”“有潜力”的十八公子,然后……然后就是无尽的算计、病痛和遗忘。没有人提醒他吗?或许有,但他没听进去,或者,提醒他的人,本身也站在坑边。
“我和你们爸,”母亲的声音柔和了些,看了看父亲,“就是希望能当这个‘拉一把’的人。在我们还能看得清,还能说得动的时候,多跟你们念叨念叨。不一定全对,但至少,是过来人的一点教训,一点不想看你们再吃一遍的亏。”
她把手里的毛衣放下,朝我和小汐招招手。
我们走过去,在她脚边的地毯上坐下。
母亲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发,又拍了拍小汐的背。
“聪明是好事,跳级是本事。但别让这点‘快’,成了你们的包袱,觉得就该一路顺风顺水。”母亲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该慢的时候,得慢下来。该问的时候,别不好意思开口。该听劝的时候,哪怕觉得逆耳,也先想一想。记住了吗?”
“记住了,妈。”我和小汐一起点头。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一家人吃过晚饭,都没急着回房间。母亲沈梦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翻开的时尚杂志,但没在看。她的目光落在我和小汐身上,看了很久。
“你们俩,”母亲开口,声音是平时那种清晰的调子,但语气里带着点复杂的感慨,“长得是真好。随我,脸蛋甜,身材……该有的都有,曲线也明显。”
我和小汐都看向母亲,不知道她怎么突然说这个。
母亲放下杂志,身体微微前倾。
“加上咱们家这规矩,纹身也早早有了。”母亲指了指自己左臂,又虚指了下我和小汐锁骨下方若隐若现的小图案,“走出去,是扎眼。学习好,不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混,是咱们家的底线。可有时候,越是这样,反而越容易……被些不怀好意的人盯上。”
小汐眨了眨眼:“妈,你担心这个啊?”
“能不担心吗?”母亲叹了口气,“我像你们这么大的时候,吃过亏,差点出大事。你们现在环境是好了点,但人心坏起来,哪分年代?”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旁边安静坐着的沈泫。
“小汐还好点。”母亲说,语气平和了些,“她跟泫儿,是从小一块儿玩到大的情分。知根知底。泫儿性子是冷,身体是不好,外面可能有些难听的话……但妈知道,他是个有担当、心里有数的孩子。把小汐交给他,我跟你爸,放心。”
小汐脸微微红了,偷偷看了一眼沈泫。沈泫低着头,耳根也有些泛红,但没说话。
“外头有些人,嘴欠,说什么‘短命鬼’之类的混账话。”母亲的声音冷了下来,“你们听见了,只当是放屁。不许往心里去,更不许拿这个来说泫儿。听见没?”
“听见了!”小汐立刻说,语气有点急,“我才不会呢!哥对我最好了!”
我也点头:“妈,我们知道。哥是家里人。”
母亲脸色稍缓,又看向我。
“昭昭,你呢?”母亲问,眼神里有担忧,也有温柔,“你情况特殊。天生这样,不是你的错。将来……要是能遇到合适的人,妈希望你也能有个伴。男女都行,妈不挑这个。”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母亲会这么直接地说出来。
“妈……”我小声叫了一句。
“妈说的是实话。”母亲语气很认真,“咱们家找对象,不看长相多俊,家里多有钱。就看两点:人品,能不能踏实过日子。”
她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
“你这样子,心思细,承受的东西比别人多。身体也……吃过苦。将来身边要是没个知冷知热、真心护着你的人,更容易被人欺负,尤其是……如果有人拿你那些小秘密,那些过去的伤痛来做文章。”
我心里一酸,低下头。
“所以,万一将来真遇不到合适的,一个人过,也行。”母亲的声音放得更柔,“家里永远有你的地方。有没有孩子,更没关系。你自己活得舒坦,自在,比什么都强。”
父亲这时也开口,声音沉稳:“你妈说得对。昭昭,别有压力。咱们家不兴那些虚的。人好,对你好,肯跟你一起扛事,就行。别的,都不重要。”
沈泫忽然抬起头,看向我,声音不高,但很清晰:“昭昭很好。以后……有我。”
我们都看向他。沈泫说完,似乎有点不自在,又低下头,补了一句:“我是说……我是哥哥。”
小汐“噗嗤”笑出声:“知道知道,你是最好的哥哥!”
母亲脸上也露出笑容,那笑容里有欣慰,也有释然。
“行了,该说的都说了。”母亲摆摆手,重新拿起那本杂志,“你们还小,这些事不着急。就是提前给你们打个底,心里有个数。咱们家的孩子,不管男孩女孩,不管什么样,都得活得堂堂正正,也得知道怎么保护自己,怎么挑将来一起走路的人。”
她翻开杂志,像是随口又加了一句:
“纹身是咱们家的记号,是提醒,不是标签。别让它框住了你们,但也别忘了它为什么在那儿。”
客厅里安静下来。电视里播放着晚间新闻,声音调得很低。父亲拿起报纸。沈泫重新看起乐理书。我和小汐靠在一起,小声说着学校的事。
第二天上学,我和小汐到得早,在座位上整理课本。周晓雨背着书包走进来,看到我们,眼睛弯了弯,走过来,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崭新的笔记本,翻开一页,递到我面前。
上面是整齐的字迹:【早。谢谢你们昨天的笔记,很有用。】
小汐凑过来看,笑着说:“不客气!有什么不懂的随时问我们!”
我接过本子,在旁边写:【你昨天说,是因为生病才听不见的?】
周晓雨看了看字,点点头,拿过笔,写得很慢:【嗯。十岁那年,发高烧,很严重。后来醒了,就听不见了。也……说不出来话了。】
我和小汐都安静了。小汐小声问:“那……你爸爸妈妈呢?”
周晓雨垂下眼睛,笔尖停顿了很久,才继续写:【他们很难过。经常吵架。后来……分开了。我跟妈妈。妈妈工作忙,送我到这里,住校。】
她写得很简短,但我和小汐都能想象出背后的艰难。十七岁,和哥哥沈泫一样大,却经历了这些。
“那你一个人……”小汐有点不知道说什么好。
周晓雨摇摇头,写:【没关系。习惯了。这里同学,老师,都很好。】她看看我们,又写:【你们,还有沈汐的哥哥,都很好。】
这时林薇也蹦跳着进了教室,看到我们凑在一起,立刻跑过来:“聊什么呢?加我一个!”
她看到周晓雨的本子,明白了,拍拍周晓雨的肩膀:“晓雨,以后咱们就是朋友了!有事说话!哦不对,写字!”她自己先笑了。
周晓雨也抿嘴笑了,点点头。
林薇是个话匣子,坐下就开始说:“哎,我跟你们说,我昨晚查资料,看到个有意思的。就说纹身这个事儿。”
我和小汐都看向她。
“搁在三四十年以前,那纹了身的人,很多学校根本不让进,觉得是混混,是坏学生。”林薇压低声音,但眼睛亮亮的,“哪像现在,虽然也有人嘀咕,但至少明面上,老师都说要尊重个人选择。”
她顿了顿,凑得更近些,声音更小:“我还看到说明朝末年清朝初年那会儿,鞑子入关,搞什么‘留发不留头’,逼着汉人剃发易服,连纹身都不让,说是‘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能毁伤,其实就是想从根子上灭掉汉人的精气神,加强控制。可咱们老祖宗,上古那会儿还有纹身记事的传统呢!你说是不是?”
我和小汐听得一愣一愣的。周晓雨虽然听不见我们在说什么,但看林薇激动的样子,也好奇地看着她。
“所以啊,”林薇总结道,看着我和小汐锁骨下若隐若现的小图案,“你们这纹身,放古代说不定还是种反抗精神呢!我反正挺羡慕的,多酷啊!有自己的记号。”
小汐被她说得有点不好意思,摸了摸脖子:“也没想那么多……就是家里的规矩。”
“家里的规矩能立成这样,也挺厉害的。”林薇笑嘻嘻地说,然后伸手捏了捏小汐的脸,“不过说真的,你们姐妹俩长得也太甜了,这瓜子脸,大眼睛水汪汪的,皮肤又白,身材还这么好,前凸后翘的……班里头不知道多少男生偷看你们呢!”
“林薇!”小汐脸红了,去打她。
我也被她说的有点不自在。我和小汐身高都卡在一米六,脚也小,穿30、31码的鞋,站在很多同学里确实显得娇小。加上长相和身材,班里有些议论我们也都知道。
“本来就是嘛!”林薇躲着小汐的手,笑着说,“你俩就是咱们班最甜的两个小萝莉!不过可不是好惹的,有纹身,还有那么厉害的哥哥!看谁还敢乱说!”
我们正闹着,周晓雨轻轻扯了扯我的袖子,递过本子:【你们在说纹身吗?】
我点点头,写:【林薇说,现在比以前包容了。】
周晓雨看了看,写:【嗯。你们很好。纹身,是你们的一部分。就像我听不见,也是我的一部分。不需要别人都认同,自己接受就好。】
我和小汐看着这行字,心里都有些触动。林薇也凑过来看,拍拍周晓雨:“说得好!晓雨,你比好些能听见的人还明白!”
周晓雨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这时,上课铃响了。李老师拿着教案走进来。大家迅速坐好。
这节课是语文。李老师讲得生动,板书也写得很大。周晓雨坐在前排,看得很认真,不时低头做笔记。我和小汐偶尔看向她,心里对这位新同学,除了之前的同情,更多了一份佩服和亲近。
课间,我去走廊尽头的饮水机接水,远远看到沈泫从国际部那边走过来。他今天脸色似乎好一点,手里拿着个保温杯。他也看到了我,脚步顿了一下,然后朝我点了点头。
我对他笑了笑。他走过来,接水。我们都没说话。
接完水,他看着我,似乎想说什么,又犹豫了一下,最后只低声问了句:“那个……周晓雨,今天怎么样?”
“挺好的。”我说,“她很坚强,学习也认真。我们成了朋友。”
沈泫“嗯”了一声,没再问,转身走了。走了两步,他又停下,回头,声音很低地说:“你们……多照顾她点。”
“知道,哥。”我点头。
他这才真的离开,背影在走廊的光线里显得有些单薄,但步履平稳。
回到教室,小汐正在跟周晓雨比划着什么,两个人都笑得很开心。林薇在旁边叽叽喳喳地“翻译”兼解说。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三个少女身上,温暖而明亮。
班里的其他同学,有的在聊天,有的在打闹,偶尔有人看我们这边一眼,目光里大多是好奇,或者善意的打量。以前那种带着评判和疏离的视线,似乎真的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