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学校音乐节的筹备

课间,我和小汐正和周晓雨一起看一本英文原版小说,林薇风风火火地跑过来,一屁股坐在我们前面的空位上。

“哎,昭昭,小汐,”林薇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们,“你们俩这次月考又是年级前五十吧?太厉害了!跳级还能这么稳!”

旁边几个女生也凑过来,其中一个叫陈欣的笑着说:“就是啊,沈昭沈汐,你们怎么学的?传授点秘诀呗?长得好看,身材好,学习还这么牛,还给不给我们活路啦?”

她语气是开玩笑的,带着羡慕,但没有恶意。小汐有点不好意思地摆摆手:“没有啦,就是多花点时间看书。你们也很厉害啊。”

另一个女生,王璐,看着我们,好奇地问:“我听说你们是跳了两级?十五岁就上高二了?”

我点点头:“嗯,我妈以前也跳级,可能有点遗传。”

“哇,一家子学霸!”陈欣惊叹,然后压低声音,带着点神秘兮兮的表情,“而且你们身材也太好了吧?这曲线……平时怎么保持的?跳舞吗?”

小汐点点头:“嗯,我妈是舞蹈老师,我们从小跟着练。”

“怪不得!”王璐了然,然后看了一眼我和小汐锁骨下偶尔露出来一点的纹身边缘,欲言又止。

林薇注意到了,大大咧咧地说:“纹身是吧?昭昭小汐早就说了,是家里的记号,不是乱纹的。李老师不也说了嘛,要尊重个人选择。”

陈欣连忙说:“我没别的意思!就是觉得……挺特别的。不像有些社会人纹得那么夸张,小小的,还挺精致。”她顿了顿,有点不好意思地补充,“而且……你俩长得太甜了,皮肤又白,眼睛这么大,看着跟娃娃似的,居然有纹身,有种……反差萌?”

大家都被她这个说法逗笑了。周晓雨虽然听不清,但看我们笑,也跟着抿嘴笑,在本子上写:【她们在夸你们可爱?】

小汐把本子拿给她看,点点头。周晓雨对我们竖起大拇指。

这时,班里的体育委员赵峰(不是之前那个赵鹏)抱着篮球走过来,看到我们一群女生聚在一起,停下脚步,抓了抓头发,有点不好意思地开口:“那个……沈昭,沈汐,下周咱们班跟七班篮球友谊赛,你们……来看吗?给我们加加油?”

他说话时眼神有点飘,不太好意思直视我们。旁边几个男生也停下脚步,往这边看。

小汐爽快地说:“行啊!有时间就去!”

林薇挤眉弄眼:“赵峰,你是就想让昭昭小汐去看吧?”

赵峰脸一下子红了,结结巴巴:“没、没有!大家都去看才热闹!”说完赶紧抱着球跑了。他那几个哥们儿发出善意的哄笑,也跟着跑了。

陈欣看着他们背影,撇撇嘴:“男生啊,就爱看漂亮女生。不过赵峰人还行,至少不敢乱开黄腔。”

王璐点头,小声说:“李老师私下跟我们几个班委说过,对班里女同学,尤其是像沈昭沈汐这样……呃,比较显眼的,一定要多注意,说话做事要有分寸。说越是长得好看、身材好的女生,可能越反感那些不怀好意的打量和玩笑。让我们带头维护好班级风气。”

我和小汐对视一眼,心里有点暖。没想到李老师私下还叮嘱过这些。

林薇拍拍胸脯:“那必须的!咱们班女生要团结!谁敢对咱们昭昭小汐,还有晓雨不尊重,我第一个不答应!”

周晓雨看到林薇比划拳头的样子,在本子上写:【林薇,像大姐姐。】

我们都笑了。林薇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又聊了一会儿,上课铃响了。大家各自回座位。经过赵峰身边时,他小声快速说了句:“那个……篮球赛,真的来看啊。”

小汐对他笑了笑:“嗯,尽量。”

下午放学,我和小汐收拾书包,听到后排两个女生在小声聊天。

“说真的,沈昭沈汐性格真好,一点不像有些漂亮女生那么傲。”

“是啊,学习好,又不张扬。对周晓雨也特别有耐心。”

“她们那个纹身……仔细看其实挺酷的。家里让纹的,肯定有原因。”

“人好看,心也好。就是她们哥哥……听说身体特别差?”

“嗯,高一国际部的,好像叫沈泫。听说上周为了保护她们,还跟人动手了,虽然方式不对,但挺有担当的。”

“唉,可惜了,长得听说也挺帅的,就是身体……”

我和小汐默默听着,没有插话。看来哥哥那天的事,确实让不少人对我们家的印象改变了些。至少,不再是单纯因为外貌和纹身而投来的目光。

走出教学楼,刚好看到沈泫从国际部那边出来。他今天没戴墨镜,但微微眯着眼,似乎不太适应夕阳的光线。他走得很慢,旁边没有同学同行。

“哥!”小汐喊了一声,跑过去。

沈泫停下脚步,等我们走近。

“一起回家?”我问。

他点点头:“嗯。”

我们三个一起往校门口走。路上碰到几个国际部的学生,看到沈泫,都对他点了点头,有的还打了招呼:“沈泫。”“回家啊?”

沈泫也淡淡点头回应。虽然话还是不多,但似乎不再是完全透明的存在了。

走出校门,小汐叽叽喳喳地说着班里篮球赛的事。沈泫安静地听着,偶尔“嗯”一声。

走到公交站,等车的时候,沈泫忽然低声问了句:“班上同学……对你们还好吧?”

小汐立刻说:“好啊!大家都可好了!尤其是李老师,特别照顾我们。同学们也都很友善,没人说奇怪的话。”

我补充道:“大家知道我们是跳级的,也没觉得我们特殊,就是普通同学。对晓雨也很照顾。”

沈泫听了,没说什么,只是很轻地点了下头。夕阳的余晖照在他侧脸上,给他苍白的皮肤染上一点暖色。他深咖色的眼睛看着马路尽头,眼神平静。

几天后的沅江三中,午休时间。高二三班的教室里,我和小汐、周晓雨、林薇几个人凑在一起,分享着从家里带的水果。

“昭昭,小汐,下个月校艺术节,你们舞蹈社出节目吗?”林薇啃着苹果问,她是班里的文艺委员,对这些事特别上心。

小汐点头:“出啊,我和姐姐在排一个现代舞双人舞。妈帮我们编的。”

“哇!双人舞!肯定好看!”林薇眼睛亮了,“你们俩身材那么好,跳起来一定美呆了!”

周晓雨虽然听不见我们在说什么,但看林薇兴奋的样子,大概猜到了,在本子上写:【跳舞?】然后画了两个小人跳舞的简笔画。

“对!”小汐给她看本子,用手语比划着【跳舞】的动作,虽然笨拙但很认真。

周晓雨看懂了,笑着点头,写:【想看。】

“到时候艺术节,我们都去看!”林薇拍板,然后又想起什么,转向我,“对了昭昭,你哥哥……沈泫学长,他是不是音乐特长生?国际部那边好像有乐队?”

我点头:“嗯,哥他主修钢琴,也会吉他。他们国际部好像是有个乐队,但他……不太参加集体活动。”

“可惜了,”林薇托着腮,“我听说国际部乐队挺厉害的,上次市里中学生艺术展演还拿了奖。你哥要是参加,肯定更出彩。”

我们正说着,班长陈煦拿着笔记本走过来。他是班里的学霸,个子高高瘦瘦的,戴着一副细边眼镜,看起来很斯文。

“沈昭,沈汐,”陈煦推了推眼镜,声音温和,“下周三班会,李老师说想做个‘走进彼此’的小活动,让同学们分享一下自己的特长或者爱好。你们跳舞这么好,要不要报个名?简单展示一下就行。”

小汐看向我。我想了想,说:“可以啊。不过我们跳的只是基础片段,时间不能长。”

“没问题,五分钟以内都行。”陈煦在本子上记下,然后又问,“对了,你们哥哥……是在国际部吧?我听说他音乐方面特别厉害。如果他愿意,能不能也邀请他来我们班做个简单的分享?不用正式表演,就聊聊音乐什么的。”

我和小汐都愣了一下。小汐有点迟疑:“我哥他……身体不太好,也比较安静,可能……”

“没关系,”陈煦立刻说,“我就是问问,不强求。如果他愿意来,我们特别欢迎。如果不方便,完全理解。”

“我回去问问他吧。”我说。

陈煦点点头,又去问其他同学了。

林薇凑过来,小声说:“班长好像对你哥挺感兴趣的?上次你哥那事之后,班长私下还问过我,说你哥是不是真的练过功夫。”

“他就是好奇吧。”我说。

“不过班长人真的挺好的,”林薇说,“成绩好,有责任心,对同学也友善。咱们班女生私底下都说,他是‘温柔学霸’型。”

小汐眨眨眼:“你喜欢这种类型?”

“去你的!”林薇脸一红,“我就事论事!不过说真的,昭昭,你要不要考虑一下?班长对你好像挺关注的。”

我赶紧摇头:“别瞎说。我现在只想好好跳舞,好好学习。”

“知道知道,咱们昭昭心里只有舞蹈和书本!”林薇笑嘻嘻地说。

周晓雨看着我们聊天,虽然听不见,但能感觉到气氛,也跟着笑。她在本子上写:【你们在说班长?他很帅。】

小汐把本子拿给林薇看,林薇“噗嗤”笑出声:“看吧!连晓雨都这么说!”

下午放学,我和小汐去舞蹈社排练。换好练功服,对着镜子拉伸。镜子里,我们俩身高相仿,都留着长发,扎成利落的丸子头。因为长期练舞,身材线条很清晰,腰细腿长,锁骨分明。锁骨下那小小的拉丁文纹身,在练功服的领口边若隐若现。

“姐,”小汐一边压腿一边说,“你说哥会愿意来咱们班吗?”

“不知道。”我也在拉伸,“哥他……不喜欢人多的地方。而且他身体,也不知道那会儿怎么样。”

“不过班长好像挺诚心的。”小汐说,“要不……咱们问问?”

“嗯,晚上问问。”

排练结束,我们换回校服,走出舞蹈室。在楼梯拐角,正好碰到国际部那边也刚结束社团活动。几个男生说说笑笑地走下来,其中有一个高高瘦瘦、皮肤很白、戴着黑色细框眼镜的男生,看起来斯文干净。他走在中间,话不多,但偶尔会接一两句,声音清冽温和。

是顾言蹊。国际部有名的学霸,听说家里背景很不一般,但为人低调。上次哥哥和赵鹏冲突,后来国际部私下议论时,顾言蹊是少数公开说“沈泫保护同学没错,方式可以商榷”的人之一。

他看到我们,脚步顿了一下,对我们点了点头。他身边的男生们也看过来,有人小声吹了个口哨,被顾言蹊瞥了一眼,立刻噤声。

“学姐好。”顾言蹊开口,语气礼貌。

“你好。”我和小汐也点头回应。

“沈泫学长今天好像没来乐队练习。”顾言蹊忽然说,“他身体不舒服吗?”

我和小汐对视一眼。小汐说:“我哥他……有时候会不太舒服。今天可能在家休息。”

顾言蹊点点头,没再多问,和那几个男生下楼了。

“那是顾言蹊吧?”小汐小声说,“听说他钢琴弹得特别好,拿过国际奖。哥要是参加乐队,说不定能跟他合作。”

“可能吧。”我说。但想到哥哥那个性格和身体,又觉得希望渺茫。

晚上回家,吃过饭,小汐在写作业,我在旁边看舞蹈视频。沈泫坐在沙发里,膝盖上摊着那本手语书,但没在看,手指无意识地按着太阳穴。

“哥,”我放下平板,走过去,“今天班长陈煦问,下周三我们班会有个分享活动,他想邀请你去,聊聊音乐什么的。不用表演,就说说话。你……想去吗?”

沈泫抬起头,深咖色的眼睛里有些疲惫,也有点意外。

“你们班?”他问。

“嗯。高二三班。”我说,“班长说你音乐很厉害,想请你分享一下。不过他说了,不强求,看你自己方便。”

沈泫沉默了很久。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很白,手指修长,但因为病痛和长期弹琴,指关节处有些细微的茧和不太明显的、不健康的颜色。

“我……没什么可分享的。”他最终低声说,“而且,我说话……不太行。”

“哥你弹琴那么好,随便说点练琴的体会都行。”小汐插话,“而且我们班同学都挺好的,特别是班长,人特别温柔,不会为难你。”

沈泫没说话,只是摇头。

母亲从厨房出来,擦着手,听到了我们的对话。

“泫儿,”母亲开口,声音平和,“去不去,你自己决定。妈不逼你。不过,多跟同龄人接触接触,不是坏事。当然,身体要紧,你觉得累,就别勉强。”

沈泫抬头看了看母亲,又看了看我和小汐期待的眼神。他嘴唇动了动,最后很轻地说:“我再想想。”

“嗯,不着急,周三呢。”我说。

夜里,我起来喝水,看到琴房的门缝下透出灯光。我轻轻走过去。

沈泫坐在钢琴前,没开大灯,只有一盏谱灯。他没弹琴,只是静静地看着黑白琴键。手指悬在琴键上方,微微颤抖。

他听到了我的脚步声,转过头。

“还没睡?”他问,声音有点哑。

“哥你也是。”我走进来,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头疼?”

“有点。”他没否认,“老毛病。”

我们沉默地坐了一会儿。琴房里很安静,能听到窗外隐约的风声。

“哥,”我开口,“你是不是……不太想用‘沈泫’这个名字?”

沈泫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转过头看我,深咖色的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幽深。

“妈让我改的,”他最终说,声音很低,“我同意了。沈泫……挺好听的。比‘张弦’温和。”

“但你心里,还记着‘张弦’。”我说。

沈泫沉默了很久。他伸出手,手指轻轻拂过光滑的琴键,没有发出声音。

“张弦……是槟城那个十八公子。学剑,学格斗,能玩枪,能应酬。是家族的希望,也是靶子。”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沈泫……是金陵沈家的儿子,是昭昭和小汐的哥哥。身体不好,学音乐,要守家里的规矩,要保护弱者。”

他顿了顿,收回手,看向我。

“两个名字,像是两个人。有时候……我自己也分不清,哪个才是真的我。或者,两个都是,又都不是。”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看着他苍白的脸,和眼底那层深深的、挥之不去的疲惫与迷茫,心里堵得难受。

“哥,”我最后说,“不管你叫张弦,还是沈泫,你都是你。是我们的哥哥。这就够了。”

沈泫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他几不可察地,扯了扯嘴角,那是一个很淡、很短暂、却真实的笑意。

“嗯。”他说。

他重新将手放回琴键上。这一次,他按下了一个音符。清脆的C音,在安静的琴房里响起,清澈,孤单,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坚定。

他没有弹完整的曲子,只是慢慢地,一个音一个音地,按着简单的音阶。上行,下行。声音不大,却在这寂静的深夜里,清晰可闻。

我坐在旁边,安静地听着。

校艺术节前一周,沅江三中的气氛明显活跃起来。各个社团都在加紧排练,走廊里经常能看到抱着乐器、拿着道具匆匆走过的学生。

周三下午,班会时间。高二三班的“走进彼此”分享活动开始了。李老师简单开场后,班长陈煦主持。

前面几个同学分享了自己的集邮爱好、篮球心得,还有一位女生展示了她养的仓鼠照片,引得大家一阵轻笑。

轮到我和小汐。我们走到讲台前,穿着简单的练功服外套。

“我们分享的是舞蹈,”小汐先开口,声音清亮,“我和姐姐从小跟着妈妈学舞。今天给大家看一个基础动作组合,是我们最近在排的一个现代舞片段里的。”

我点点头,拿出手机,连接教室的多媒体设备。背景音乐响起,是空灵舒缓的钢琴曲。

我们在讲台前的空地上,面对面站好。深呼吸,起势。

抬手,展臂,旋转,下腰。动作干净利落,带着长期训练形成的控制力。因为是基础片段,没有太高难度技巧,但身体的延展、力量的收放、呼吸的配合,都能看出功底。

教室里很安静。同学们都看着我们。周晓雨坐在第一排,眼睛一眨不眨,虽然听不见音乐,但能看清每一个动作。

两分钟不到的片段结束。我们收势,微微喘息。

“哇!”不知谁先鼓起了掌,接着掌声响成一片。

“好美啊!”

“沈昭沈汐,你们太厉害了吧!”

“这核心力量,这柔韧性……”

林薇激动地拍桌子:“太帅了!”

陈煦也笑着鼓掌,等掌声稍歇,他问:“跳得真好。能问问你们学舞多久了吗?”

“我四岁,姐姐五岁开始的。”小汐回答,“妈妈是舞蹈老师。”

“难怪。”陈煦推了推眼镜,又问,“跳舞对你们来说,意味着什么?”

我看了看小汐,想了想,说:“是习惯,也是……表达自己的方式。有时候心里有事,说不出来,但跳着跳着,就好像能理清一点。”

小汐补充:“也是和姐姐一起做的事。从小一起练,一起疼,一起流汗。算是一种……姐妹之间的默契吧。”

同学们又鼓起掌来。周晓雨在本子上快速写字,然后举起来给我们看:【像两只蝴蝶。很美。】

我和小汐对她笑了笑。

分享继续。又过了几个同学,陈煦看了看时间,说:“今天我们还特别邀请到一位嘉宾——高一国际部的沈泫学长。他在音乐方面很有造诣,主修钢琴和吉他。大家欢迎。”

教室里响起好奇的掌声。我和小汐也看向门口。

门被轻轻推开。沈泫走了进来。他今天穿了件简单的白色衬衫,外面套着校服外套,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平静。他手里没拿乐器,只拿了个小小的U盘。

他走到讲台边,对陈煦点了点头,然后转向同学们。目光在教室里扫过,在看到我和小汐时,微微停顿了一下,又很快移开。

“大家好,”他开口,声音不高,但很清晰,“我是高一国际部的沈泫。”

教室里很安静。不少同学是第一次这么近看到他,目光里有关切,有好奇,也有打量。

“陈煦班长邀请我来,聊聊音乐。”沈泫继续说,语速平稳,“我学钢琴时间比较久,吉他后来学的。也会一点……别的乐器。”

他顿了顿,似乎在想怎么往下说。

“音乐对我来说,”他看向教室后方,目光没有焦点,“是能抓住的、实在的东西。琴键按下去,就有声音。对就是对,错就是错。比很多事……清楚。”

这话说得有些抽象,但不少同学听得很认真。

“我身体不太好,”沈泫很直接地说,没有避讳,“有时候疼,有时候没力气。但坐在琴前面,手指还能动的时候,就感觉……还活着。还能做点事。”

教室里更安静了。有女生悄悄红了眼眶。

“所以,”沈泫收回目光,看向陈煦手里的U盘,“我今天没带乐器,带了一段录音。是我自己弹的,一首简单的改编。送给我妹妹,还有……”他顿了顿,“送给大家。”

陈煦立刻帮忙把U盘插上,点开音频文件。

轻柔的钢琴前奏流淌出来。是那首母亲教过的华国民歌的旋律,但做了改编,节奏更舒缓,和弦更丰富。中间还加入了一段清亮的吉他泛音,像水滴落入平静的湖面。

弹得很稳,情感克制却饱满。能听出演奏者的技巧,也能听出那技巧之下,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病痛和挣扎的痕迹,但最终都化入了宁静的旋律中。

音乐不长,大概三分钟。结束后,教室里静了几秒,然后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太好听了!”

“沈泫学长,你弹得真好!”

“这是什么曲子?能再放一遍吗?”

沈泫站在讲台边,等掌声平息,才低声说:“谢谢。曲子……没有名字。随便弹的。”

陈煦走上前,真诚地说:“谢谢你,沈泫学长。真的很好听。能问问,你学琴多久了吗?”

“十年。”沈泫回答。

“难怪。”陈煦感叹,然后看向同学们,“大家有什么问题想问沈泫学长吗?”

一个女生怯生生地举手:“学长,你练琴的时候,如果遇到很难的曲子,怎么坚持下来啊?”

沈泫想了想,说:“分解。一小节一小节练。练不好,就慢练。再练不好,就明天再练。不急。”

又一个男生问:“学长,你玩吉他?电吉他还是民谣吉他?”

“都玩一点。现在主要弹民谣。电吉他……需要设备,也比较吵。”沈泫回答。

“学长,你参加国际部乐队吗?”林薇忍不住举手问。

沈泫摇头:“暂时没有。身体原因,排练时间不一定能保证。”

“那太可惜了……”林薇小声说。

这时,周晓雨举起了本子。上面写着一行字:【音乐,对你来说,是语言吗?】

沈泫看到了。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很轻地点了点头。

“是。”他说,“有时候,比说话……更容易。”

周晓雨看着他,也点了点头,在本子上写:【我明白。舞蹈对沈昭沈汐,也是语言。】

沈泫看到了,几不可察地弯了下嘴角。那是个很淡、很短暂的笑,却让教室里好几个女生看得愣了一下。

分享活动在掌声中结束。沈泫对陈煦和李老师点了点头,准备离开。

“沈泫学长,”陈煦叫住他,“下周末校艺术节,国际部乐队有演出,你会来看吗?”

沈泫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只说了句:“看情况。”

他走出教室。我和小汐赶紧跟了出去。

走廊里,沈泫走得不快。我们追上他。

“哥,”小汐眼睛亮晶晶的,“你弹得太好听了!那个改编,怎么想的?”

“随便改的。”沈泫说,声音有些疲惫,“你们跳得也很好。”

“哥,你累了吧?”我看他脸色比刚才更白了点,“回家休息?”

“嗯。”沈泫点头。

我们三人一起往校门口走。路上碰到几个国际部的学生,看到沈泫,都主动打招呼。

“沈泫,刚才那是你弹的?厉害啊!”

“下周艺术节,真不来乐队玩?”

沈泫只是淡淡点头回应。

走出校门,小汐还在兴奋地说着班里同学的反应。沈泫安静地听着,偶尔“嗯”一声。

快走到公交站时,后面传来一个清冽温和的声音。

“沈泫学长,请等一下。”

我们回头。是顾言蹊。他今天没戴眼镜,皮肤在夕阳下白得透明,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背着一个黑色的琴谱包。

他快步走过来,对我和小汐点了点头,然后看向沈泫。

“学长,刚才的分享,我听到了。”顾言蹊说话不紧不慢,语气礼貌,“弹得很好。改编很有想法。”

沈泫看着他,没说话。

“我是高一国际部的顾言蹊,主修钢琴。”顾言蹊自我介绍,“我们乐队下周末艺术节有演出,曲目里有一首需要钢琴和吉他配合。原定的钢琴手临时有事……不知道学长有没有兴趣,来看一次我们的排练?如果合得来,也许可以……临时合作一次?”

他说得很委婉,但眼神诚恳。

沈泫沉默了很久。久到顾言蹊以为他要拒绝时,他才很轻地开口。

“我身体不好。排练时间……不能保证。”

“没关系。”顾言蹊立刻说,“我们排练时间比较灵活,可以根据你的情况调整。哪怕只来一次,给点建议也行。”

他又补充道:“那首曲子,是改编的《梁祝》片段。我觉得……学长可能会感兴趣。”

沈泫的睫毛颤了一下。他看向顾言蹊,深咖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微微闪动。

“《梁祝》?”他重复。

“嗯。小提琴和钢琴的经典版本,我们改成了吉他、钢琴和鼓。”顾言蹊解释,“还在磨合阶段。如果学长能来听听,给点意见,我们会很感激。”

夕阳的光线斜斜照过来,在三个少年身上投下长长的影子。公交站传来车辆到站的声音。

沈泫最终,很轻地点了下头。

“时间,地点。”他说。

顾言蹊眼中闪过一丝欣喜,立刻拿出手机:“学长,加个微信?我发你。”

他们交换了联系方式。顾言蹊又对我们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

小汐瞪大眼睛,看着沈泫:“哥,你要去乐队排练?”

“去看看。”沈泫收起手机,声音依旧平淡,“不一定能上台。”

公交车来了。我们上了车。沈泫靠窗坐着,闭上眼睛,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疲惫。但嘴角那抹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松动,却悄悄泄露了他内心一丝微小的波澜。

我和小汐对视一眼,都没说话。窗外的城市风景掠过。夕阳把天空染成温暖的橙红色。

校艺术节前一天,周四下午。

我和小汐在舞蹈社排练完,换好衣服准备回家。路过音乐楼时,听到三楼东侧的国际部专用琴房里传来隐约的钢琴声。琴声流畅中带着点不羁,不是哥哥平时那种克制内敛的风格。

“是哥在弹吗?”小汐停下脚步,侧耳听,“不像啊。”

琴声停了,接着传来几个吉他和弦,还有鼓点的试音。然后是一个陌生的、带着明显口音的男声,用不太标准的普通话说:

“喂,弦仔,呢段吉他solo嘅情绪要再推高少少,唔好咁收住!你惊乜嘢?惊把吉他食咗你啊?”

我和小汐对视一眼。这口音……是粤语腔混合着某种东南亚语调的普通话。叫“弦仔”?是在叫哥哥?

我们轻手轻脚走上三楼。琴房的门虚掩着。透过门缝,看到里面除了沈泫,还有顾言蹊,国际部乐队的鼓手和一个贝斯手。另外还有一个陌生男人。

男人背对着门,个子不高,很瘦,穿着剪裁合身的米白色亚麻衬衫和浅咖色休闲裤,脚上一双干净的白色板鞋。头发是精心打理过的微卷短发,发色偏深棕。从背影看,很年轻,像个大学生。

他正弯着腰,指着沈泫手里的电吉他,手指在空中比划着节奏。

沈泫坐在高脚凳上,抱着吉他,没接话,只是低着头调试效果器。他今天脸色还行,但嘴唇抿得有点紧。

顾言蹊坐在旁边的钢琴前,看到门口我们,对我们点了点头,没出声。

“张老师,”顾言蹊开口,声音温和,“沈泫学长还在适应,慢慢来。”

被叫做张老师的男人直起身,转过来。

我和小汐都愣了一下。

他看起来顶多二十七八岁,皮肤是那种长期在室内、不见阳光的冷白,细腻得几乎看不见毛孔。五官很清秀,单眼皮,眼睛不大但很有神,眼尾微微上挑。鼻梁高挺,嘴唇偏薄。最特别的是他的气质,明明穿着法系休闲风的衣服,却混着一股说不清的、像是常年浸在艺术和漂泊里的散漫与锐利。

“慢慢来?下个周末就演出了大哥!”张老师一开口,那口混合了粤语腔和某种异国语调的普通话又出来了,语速很快,带着点夸张的急躁,但眼神里是笑着的,“我特登从胡志明市飞过来,唔系为咗睇你哋‘慢慢来’㗎!阿蹊,你弹钢琴嘅,带下节奏啦!”

顾言蹊好脾气地笑了笑,没反驳,手指在琴键上按下一串流畅的音阶。

张老师这才注意到门口的我们。他转过头,目光在我们脸上扫过,眼睛亮了一下。

“哇,呢两个系…”他看向沈泫。

沈泫抬起头,看到我们,低声说:“我妹妹。沈昭,沈汐。”

“哦——!”张老师拉长了声音,脸上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那笑容让他看起来更年轻了,像个顽皮的大学生,“就系你成日提起嗰两个,跳舞好劲、生得好甜嘅妹妹?果然系靓女!”

他大步走过来,动作很轻快。走近了,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清冽的木质香水味,混合着一点烟味。

“你哋好,我系张忠君。”他伸出手,很自然地和我们握了握,手掌干燥,手指细长有力,“你哋可以叫我张老师,或者……Uncle张?虽然我觉得我冇咁老。”他自己先笑了。

“张老师好。”我和小汐乖乖叫人。

“乖啦。”张忠君笑眯眯的,目光在我们脸上多停留了几秒,像是欣赏什么艺术品,但眼神很干净,“你阿妈…沈梦,系咪?佢以前都系跳舞嘅,我识佢同你老豆嗰阵,佢就系艺术学院嘅风云人物啦。冇谂到,个女都生得咁标志,果然基因强大。”

他说话的方式很特别,普通话词汇,但语调、停顿、还有时不时蹦出的粤语词,混杂出一种独特的节奏感。是那种长期在多种语言环境里生活、又刻意保留了某种母语印记的人才有的口音。

“张老师你……认识我爸妈?”小汐好奇地问。

“何止认识!”张忠君转身走回琴房,很随意地靠在钢琴边,拿起旁边一瓶矿泉水喝了一口,“我同你老豆张枫,当年系金城艺术学院嘅室友!我越南华人,佢大马华人,两个‘南洋兄弟’,唔系几有缘?”

他看了一眼沈泫,又看向我们,眼神里多了点复杂的意味。

“嗰阵时,你老豆就成日挂住你阿妈,成日‘我个青梅竹马点样点样’。冇谂到,真系俾佢娶到手,仲生咗你哋三个咁得意嘅仔女。”他顿了顿,看向沈泫,语气自然地问,“弦仔,你最近身体点样?你阿妈打电话同我讲,话你肯出嚟同人夹band,我仲唔信。见到真系,几好。”

沈泫一直安静地听着,听到叫他,才抬起头,声音很低:“还好。张老师你……什么时候来的?”

“琴晚嘅飞机,今朝一早到。”张忠君摆摆手,“唔使担心我。我嚟呢度,一来系受你爸妈所托,睇下你嘅情况。二来,我喺胡志明市有个小型音乐会,顺路过嚟玩下。三来……”

他看向顾言蹊和其他乐队成员,笑了。

“阿蹊呢个细路,发咗段你弹琴嘅录音俾我,话想我指点下。我听完,觉得有啲意思,咪过嚟睇下咯。冇谂到,撞正你哋排练。”

顾言蹊有些不好意思地推了推眼镜:“张老师是国际知名的音乐家,能请到您来指导,是我们的荣幸。”

“得啦,唔使戴高帽。”张忠君笑着打断他,但明显很受用,“我系中意有才华嘅后生仔。你弹钢琴嘅底子唔错,但系太规矩,少咗啲……火花。弦仔相反,有火花,但收得太埋。你哋两个夹,几有意思。”

他走到沈泫面前,伸手,很自然地拨了一下沈泫吉他上的弦。

“呐,听我讲。音乐呢家嘢,同跳舞一样,要有呼吸,要有张力。你惊乜嘢?惊弹错?惊人哋点睇?惊自己副身顶唔顺?”他盯着沈泫的眼睛,语气忽然变得很认真,“惊,就乜都做唔到。你老豆当年,惊嘅嘢多过你,但佢够胆搏。你系佢个仔,唔好失礼佢。”

沈泫握着吉他的手紧了紧,没说话。

“嚟,再试一次。”张忠君拍拍手,对乐队其他成员说,“从第三小节开始。阿蹊,钢琴带入。弦仔,吉他跟进,我要听到你嘅情绪,唔系技术。明唔明?”

顾言蹊点头,手指落在琴键上。鼓手和贝斯手也做好准备。

沈泫深吸一口气,低下头,看着吉他。

前奏响起。顾言蹊的钢琴稳而准,铺开旋律基底。鼓和贝斯加入,节奏起来。

轮到吉他进入。沈泫的手指在琴弦上划过。这一次,音色明显比之前放开了一些,多了点颗粒感和力道。但还是能听出克制。

“放!再放!”张忠君在旁边,跟着节奏轻轻晃着身体,手在空中打着拍子,“唔好谂!用感觉!你唔系机器!”

沈泫的眉头蹙起,嘴唇抿得更紧。但他的手指没停,跟着音乐的推进,逐渐加重了力道。一段即兴的华彩,从最初的犹豫,慢慢变得顺畅,甚至带上了一丝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压抑已久的锐利。

我和小汐屏息听着。这段改编的《梁祝》,在钢琴的古典基底上,被电吉他和现代鼓点注入了新的生命。哀婉还在,但多了抗争,多了挣扎,多了属于这个年纪、这个处境的少年人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混合着痛与不甘的力量。

最后一个和弦落下。琴房里安静了几秒。

“好!”张忠君第一个鼓掌,笑容满面,“呢次似样啦!弦仔,你唔系唔得,系唔敢!记住呢种感觉!”

沈泫放下吉他,额头上有一层细汗,胸口微微起伏。他抬起头,看向张忠君,眼神里有疲惫,也有一丝……如释重负?

顾言蹊也笑了,看向沈泫的眼神多了赞许。

“多谢张老师。”顾言蹊说。

“多谢你自己肯试。”张忠君拍拍沈泫的肩膀,力道不重,“记住,痛系痛,但音乐系音乐。痛嘅时候,音乐可以系出口,可以系药,但千祈唔好俾痛困死你嘅音乐。明唔明?”

沈泫看着他,很慢地点了点头。

“明。”他说。

“乖啦。”张忠君满意了,又转向我们,“你两个妹妹,跳舞嘅?有冇兴趣听日艺术节,同你哋老哥合作下?音乐同舞蹈,天生一对喔。”

我和小汐愣了一下。小汐眼睛亮了:“可以吗?”

“有乜唔可以?”张忠君兴致勃勃,“我帮你哋编排!简单嘅互动就得,唔使好复杂。弦仔弹琴,或者弹吉他,你哋跳舞。即兴都得,要嘅系感觉!”

他越说越兴奋,掏出手机:“等我同你阿妈讲声先,佢肯定赞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