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艺术节第二天,周五。
沅江三中的校园里比平时热闹得多。主干道上搭起了各色展棚,操场上临时搭建的舞台已经布置好,巨大的海报在晨风中轻轻摆动。空气里弥漫着兴奋和期待的气息。
早晨,一家人吃早餐时,气氛也有些不同。
母亲沈梦特意早起,做了丰盛的早餐。她看看我们三个,最后目光落在沈泫身上。
“泫儿,今天感觉怎么样?能撑住吗?”母亲问,语气里有关切,但更多的是平静的支持。
沈泫点点头,喝了一口粥:“还好。下午才表演,上午可以休息。”
父亲张枫放下报纸,看向沈泫:“张忠君昨晚住酒店?”
“嗯。说今天直接去学校。”沈泫回答。
父亲笑了笑,摇摇头:“这家伙,还是老样子。想起当年在金城艺术学院,他住我上铺,天天晚上不睡觉,要么弹琴,要么拉着我聊音乐聊人生。吵得隔壁宿舍都来投诉。”
母亲也笑了,眼里有怀念:“他那会儿可活泼了,一头卷毛,整天嘻嘻哈哈。不过专业是真厉害,钢琴弹得好,作曲也灵。就是普通话……十几年了,还是那口‘越南广府腔’。”
“他说今天要去看你和昭昭小汐跳舞?”父亲问。
“嗯。”我点头,“张老师说想看我们排练,说也许能给我们点建议。”
“他给建议可以听听。”母亲说,“他编曲和舞台经验丰富,眼光毒。不过你们自己要有主见,觉得不合适就别硬改。”
“知道,妈。”小汐点头。
吃过早饭,我们准备出门。沈泫回房间拿了吉他盒,还有一个装效果器的小包。
父亲帮他接过吉他盒:“我送你到学校门口。”
“不用,爸。我自己可以。”沈泫说。
“走吧,反正顺路。”父亲坚持。
我们一家五口一起出门。秋日的晨光明亮清爽。走到小区门口,父亲拍了拍沈泫的肩膀。
“别紧张。弹你的,唱你的。身体不舒服就停,别硬撑。听见没?”
“听见了。”沈泫点头。
“去吧。”父亲看着我们,“晚上等你们回来吃饭。我让张忠君也来,咱们聚聚。”
到了学校,我和小汐先去了舞蹈社。张忠君果然已经在那儿了,正和舞蹈社的指导老师聊天。看到我们,他眼睛一亮,招招手。
“嚟啦!快啲换衫,跳俾我睇下!”他兴致勃勃。
我们换好练功服,在把杆前热身。张忠君抱着手臂在旁边看,眼神很专注。
“你阿妈以前跳舞,就系呢种范儿。”他看着我们拉伸,忽然说,“柔中带刚,控制力好。你哋遗传咗佢。”
热身完,我们跳了准备在校艺术节上表演的双人舞片段。是母亲编的一个现代舞,讲姐妹之间的羁绊与成长。
跳完,微微喘息。张忠君没立刻说话,摸着下巴想了想。
“唔错。技术同情感都有。”他开口,走到我们面前,“不过,可以再大胆少少。你哋两个,一个静,一个动。沈昭,你嘅情绪可以再外放少少,唔好收得咁埋。沈汐,你嘅力量可以再控制得好啲,唔好太冲。一收一放,先有张力。”
他示范了几个动作的调整,虽然他不是专业舞者,但对肢体和节奏的把握很准。我们按照他说的试了试,感觉确实不一样了。
“多谢张老师。”我说。
“客气乜嘢。”他摆摆手,看了看时间,“差唔多啦,去睇下你老哥排练。我应承咗阿蹊,要去睇佢哋最后一次彩排。”
我们一起往音乐楼走。路上,张忠君看着校园里熙熙攘攘的学生和展棚,忽然感慨。
“谂起当年,我同你老豆,都系咁嘅年纪。喺金城艺术学院,冇咁多嘢玩,但系成日有音乐会、画展、戏剧。我哋穷学生,冇钱,就蹲喺礼堂门口听,或者溜入去睇。”
他笑了笑,眼神有点悠远。
“嗰阵时,我19,你老豆都系19。我哋住同一间宿舍,上下铺。我越南华人,佢大马华人,两个‘南洋兄弟’,成日俾人笑我哋啲口音。但系我哋唔理,照样讲,照样玩音乐。”
“你阿妈嗰阵几岁?”小汐好奇地问。
“佢啊,17岁。跳级上嚟嘅,细我哋两岁。”张忠君说,眼里有笑意,“生得好甜,跳舞又好,成日俾人追。但你老豆,早就预定咗。幼儿园到小学三年级,都系青梅竹马。后来你老豆转学返大马,分开咗几年。冇谂到,大学又撞返。缘分呢家嘢,真系话唔埋。”
“张老师你当时没考上胡志明市音乐学院?”我问。
“考咗,都录取咗。”张忠君耸耸肩,“但系我想出嚟睇下,咪拣咗金城艺术学院。河内国家音乐学院都考过,但系太北,我唔习惯。金城几好,华人多,文化接近。而且……”他顿了顿,语气轻松下来,“识到你老豆同阿妈呢班朋友,都系收获。”
他看看我们,又笑了。
“而家我36,你老豆37,阿妈35。时间过得好快。你哋都大个女,大个仔啦。我个仔,张歇,13岁,先上初一。冇你哋咁聪明,15岁就上高二。唉,人比人,比死人。你阿妈真系犀利,16岁就上大学,仲要跳舞咁劲。难怪你哋基因好。”
我们走到国际部琴房门口。里面已经传来音乐声。
推门进去。顾言蹊、沈泫,还有乐队的鼓手、贝斯手都在。沈泫坐在高脚凳上,吉他挂在身前,面前立着麦克风。他今天穿了件简单的黑色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苍白但线条清晰的小臂。
他们正在排练下午要表演的曲子。前奏响起,是熟悉的旋律,但改编得更内敛,更带着叙事感。
沈泫低头看着谱架上的歌词,手指在吉他上拨动和弦。前奏过后,他抬起眼,看向麦克风,开口。
声音出来时,我们都愣了一下。
他的声音不高,有些沙哑,但很干净。咬字清晰,带着一种与说话时不同的、属于歌唱的韵律和气息控制。
“总是要耗尽眼泪痛心的上了一课,
才知道什么要割舍……”
歌词很伤感,但他的演绎很克制,没有刻意渲染悲伤,更像是在平静地叙述。吉他声衬着他的声音,简单,直接。
“我们折腾了多少上天的缘分,
才发现世界有太多舍不得……”
唱到这一句时,他的目光微微垂落,手指在琴弦上的力道重了一点。声音里那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让这句词忽然有了重量。
“错过了一个对的人谁晓得……”
最后一句落下,吉他尾音缓缓消散。琴房里一片安静。
张忠君第一个鼓起掌,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欣赏。
“好!呢个feel就啱啦!”他走上前,看着沈泫,“弦仔,你把声,有故事。唔使刻意去演,就咁样,淡淡地讲出嚟,就够打动人。”
沈泫放下吉他,抿了抿唇,没说话。但耳朵有点红。
顾言蹊也从钢琴前站起来,笑着说:“沈泫学长,这次比昨天排练时好很多。特别是最后那句的处理。”
鼓手和贝斯手也点头表示赞同。
“下午就照咁样演。”张忠君拍板,“记住,唔好谂太多。痛就痛,唔痛就唔痛。音乐同唱歌,最紧要系真。你今日嘅状态,够真。”
他又看向我和小汐。
“你两个妹妹,下昼表演都加油。跳你哋嘅舞,唔好理其他。艺术节,就系玩,系表达,唔系比赛。明唔明?”
“明!”小汐用力点头。
下午,校艺术节主舞台。
操场边坐满了学生和老师。舞台灯光亮起,主持人报幕。
我和小汐的舞蹈节目在中间。上台前,母亲特意发来信息:【加油,宝贝们。跳你们自己的。】
音乐响起。我们站在舞台中央,对视一眼,起势。
旋转,跳跃,托举,落地。每一个动作都浸满了汗水和对彼此的信赖。台下掌声响起时,我看到前排母亲站在那里,对我们竖起大拇指。父亲站在她旁边,脸上带着笑。张忠君也在,正拿着手机录像。
跳完,鞠躬。下台时,小汐的眼睛亮晶晶的。
“姐,我们跳得不错!”
“嗯。”我点头,心里也松快了些。
轮到国际部乐队。顾言蹊先上台,在钢琴前坐下。接着是鼓手、贝斯手。最后,沈泫背着吉他,走上舞台。
他走到舞台中央的麦克风前,调整了一下高度。灯光打在他身上,给他苍白的皮肤镀上一层暖色。他看起来平静,甚至有些疏离,但握住吉他的手很稳。
顾言蹊的钢琴前奏响起。清冽,宁静,带着淡淡的忧伤。
沈泫低下头,手指落在吉他弦上。和弦加入,与钢琴声交织。
前奏过后,他抬起头,靠近麦克风。眼睛看向台下某个方向,又似乎哪里都没看。
“总是要耗尽眼泪痛心的上了一课,
才知道什么要割舍……”
声音透过音响传遍操场。原本有些嘈杂的现场,渐渐安静下来。
他的演唱和上午排练时一样,克制,平静,但每一句都像在轻轻拨动听者的心弦。没有炫技,没有煽情,只有最直接的诉说。
“我们折腾了多少上天的缘分,
才发现世界有太多舍不得……”
唱到这一句时,他的目光掠过台下,似乎在寻找什么。然后,他看到了站在侧幕边的我们,还有旁边的父母和张忠君。他的目光停了一瞬,很短暂,然后移开。
但那一瞬,他眼底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
吉他声在最后一句歌词后缓缓收尾。钢琴的余韵还在空气中流淌。
几秒的寂静。然后,掌声轰然响起,比之前任何一个节目都热烈。
沈泫放下吉他,对着台下微微鞠躬。灯光下,他额角有细密的汗,但脸色还好。他看向乐队成员,顾言蹊对他点了点头。
下台时,张忠君第一个迎上去,用力拍了拍他的背。
“掂啊!弦仔!真系掂!”
母亲也走过去,递给他一瓶水,眼神里有骄傲,也有心疼。
“累不累?”
沈泫接过水,摇摇头,声音有点哑:“还好。”
父亲没说什么,只是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我和小汐挤过去。
“哥,你唱得真好!”小汐眼睛红红的。
“嗯。”沈泫看着她,很轻地弯了下嘴角。
艺术节还在继续,喧闹的音乐和欢呼声从舞台方向传来。但我们这个小圈子,却像被隔在了一个安静温暖的罩子里。
张忠君看着我们一家,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些感慨,也有些欣慰。
“谂起当年,我同你老豆,都系咁后生。转眼,仔女都大个啦。”他看看沈泫,又看看我和小汐,“你哋要珍惜。一家人,齐齐整整,互相支持,比乜嘢都紧要。”
他拿出手机,对我们说:“嚟,影张相。Send俾你老豆阿妈,同我个仔睇下。等佢知,咩叫做‘别人家的孩子’。”
我们都笑了。挤在一起,对着镜头。
校艺术节表演结束后的几天,沅江三中的校园里,关于沈泫那首歌的讨论,悄悄在学生间流传。
课间,高二三班的教室里。
几个女生围在周晓雨的座位旁——现在她已经是这个小团体的固定成员了。林薇正眉飞色舞地比划着。
“你们是没看到当时台下那些女生的表情!”林薇压低声音,但掩不住兴奋,“特别是高一和国际部那边,好几个女生眼睛都直了!演出完还有人想凑到后台去,被张老师笑眯眯地挡了。”
陈欣托着腮:“不过说真的,沈泫学长那天……是挺帅的。虽然看着好瘦,脸色也白,但戴那副酒红色墨镜,往台上那么一站,安安静静弹琴唱歌……有种说不出的味道。”
“是脆弱感,加上才华,还有那种……疏离感。”另一个女生王璐分析得头头是道,“现在女生就吃这套。比那些整天打球闹腾的毛头小子有魅力多了。”
周晓雨虽然听不见,但看大家表情,猜到了七八分。她在本子上写:【很多人喜欢沈泫哥哥?】
林薇看了,嘿嘿一笑:“何止喜欢,简直好奇死了。好多人跑来问我,说‘你们班那对双胞胎的哥哥,有没有女朋友啊?’、‘他身体是不是真的不好?’、‘他还会不会再来表演?’”
小汐正好从门口进来,听到这句,撇撇嘴:“我哥才没空理她们。他身体要紧,还得练琴。”
“知道知道,”林薇搂住小汐的肩膀,“你哥眼里只有音乐和你们这几个妹妹。不过说真的,小汐,你哥那天唱完,顾言蹊学长是不是特意在后台等他,还聊了几句?”
小汐点头:“嗯,顾学长问我哥下周有没有空,说乐队想再排练一次,可能还有校外的联合演出机会。我哥说看身体情况。”
“顾言蹊学长也好帅啊,”陈欣眼睛亮了,“温柔学霸,钢琴弹得又好,家里听说还特别有背景。他跟沈泫学长站一起,两种不同风格的帅,绝了。”
“可惜顾学长好像对女生都很礼貌,但没什么特别。”王璐叹气,“听说好多女生递情书,他都婉拒了,说专注学业和音乐。”
“这才叫高岭之花。”林薇总结,然后忽然想起什么,“对了,说到这个,你们知道七班那个转学生吗?叫陆时深的。听说家里是外交官背景,刚从国外回来,插班到高二七班。长得那叫一个清冷矜贵,入学第一天就引起轰动了。”
“陆时深?”陈欣想了想,“是不是个子很高,皮肤很白,不怎么说话,总是一个人在天台看书那个?”
“对对对!就是他!”林薇来劲了,“听说他成绩巨好,上次随堂测近乎满分。但性格特别独,谁也不理。七班女生都说,他是‘可远观不可亵玩’的类型。”
一直安静听着的我,忽然想起上周在图书馆,好像见过这个人。靠窗的位置,穿着干净的白衬衫,侧脸线条清晰,垂着眼看书,整个人像一幅安静的画。当时还觉得,这人的气质,和哥哥那种病弱的苍白不一样,是一种更……疏离的洁净感。
“还有高一那个江屿白,”王璐加入八卦,“篮球特长生,但成绩也不差。阳光帅气,笑起来特别治愈。好多高一学妹迷他迷得不行。”
“我们班班长陈煦也不错啊,”陈欣说,“温柔学霸型,对谁都好,尤其对沈昭沈汐特别照顾。”她说着,朝我眨了眨眼。
我脸一热:“班长是对所有同学都很好。”
“是吗?”林薇拉长声音,“我可注意到,每次你有事,班长都是第一个过来问的。上次你数学作业有一题不会,班长特意课间过来给你讲了二十分钟,别人问他题他可没这么耐心。”
“那是班长负责。”我坚持。
小汐在一旁偷笑,被我看了一眼,赶紧抿住嘴。
周晓雨看着我们聊天,虽然听不全,但能感受到气氛。她在本子上写:【青春,真好。有这么多故事。】
林薇看到,拍了拍她的肩:“晓雨,你也会有你的故事的!说不定哪天,就有一个温柔帅气的男生,发现我们晓雨的好,然后……”
周晓雨脸红了,赶紧摇头,写:【我现在只想好好学习。】
“学习恋爱两不误嘛!”林薇笑嘻嘻地说。
这时,陈煦拿着笔记本走过来,打断了女生们的八卦。
“沈昭,沈汐,”陈煦推了推眼镜,语气温和,“下个月市里有个中学生艺术展演,舞蹈类可以报名。李老师让我问问你们,有没有兴趣参加?可以报双人舞,也可以报群舞。”
我和小汐对视一眼。
“我和姐姐商量一下。”我说。
“好,不着急,下周前给我答复就行。”陈煦说完,顿了顿,看向我,“另外,沈昭,下周三放学后,数学竞赛小组有次加练,针对这次月考的压轴题。你上次那道题解法很巧,能不能来分享一下思路?当然,如果不方便就算了。”
“我可以。”我点头。
“那太好了。”陈煦笑了笑,笑容干净温和,“到时候等你。”
他离开后,林薇用胳膊撞了撞我,压低声音:“看吧,我就说班长对你特别关照。”
我装作没听见,低头整理课本。但耳朵有点热。
另一边,高一国际部。
午休时间,沈泫独自坐在教学楼后的长椅上。他戴着那副酒红色的墨镜,挡住了过于敏感的眼睛。手里拿着一本乐谱,但没在看,只是安静地坐着。
“沈泫学长。”
一个清冽的声音响起。
沈泫抬起头。顾言蹊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两瓶水。他今天没穿校服外套,只穿着白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清瘦的手腕。
“顾言蹊。”沈泫点头。
顾言蹊走过来,递给他一瓶水,在他旁边隔了一个人的位置坐下。
“身体好点了吗?”顾言蹊问,语气自然。
“还好。”沈泫接过水,没喝。
“那天表演之后,不少同学问我你的情况。”顾言蹊拧开自己那瓶水,喝了一口,“特别是女生。都夸你唱得好。”
沈泫没接话。
“张老师昨天回越南了。”顾言蹊换了个话题,“走之前让我转告你,好好养身体,别荒废了音乐。他说你的吉他,有灵性。”
“嗯。”沈泫应了一声。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秋天的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下周的排练,”顾言蹊再次开口,“如果你身体允许,还是希望你能来。那首《梁祝》的改编,有你加入,感觉不一样。”
沈泫沉默了很久。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矿泉水瓶。
“我尽量。”他最终说。
“不用勉强。”顾言蹊立刻说,“身体第一。乐队这边,随时欢迎你。”
“谢谢。”沈泫说。
又坐了一会儿,顾言蹊起身。
“那我先回教室了。有事随时联系。”
沈泫点了点头。
顾言蹊离开后,沈泫依旧坐在长椅上。他摘下墨镜,揉了揉眉心。阳光有些刺眼,他重新戴上墨镜。
不远处,几个高一女生抱着书走过,看到他,小声议论着什么,然后发出轻笑。沈泫没理会,重新拿起乐谱。
这时,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张忠君发来的消息。
「弦仔,我到胡志明市了。演出好成功,好多观众问起你。保重身体,记得练琴。下次再见,我带你见见我个仔张歇,佢都学吉他,不过冇你咁有天赋。哈哈。」
沈泫看着屏幕,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他打字回复:「谢谢张老师。一路顺风。」
收起手机,他看向天空。秋高气爽,天很蓝。
校艺术节结束后的周末,秋高气爽。沅江三中不远的滨江公园里,不少学生趁着好天气出来放松。我和小汐,还有周晓雨、林薇约了一起写生——其实是林薇美术社的作业,硬拉我们作陪。
我们在江边找了处安静的长椅坐下。林薇架起画板,周晓雨安静地看她调色,我和小汐坐在旁边,拿着速写本随意画着江景。
“啊,沈昭!沈汐!”
一个清脆带笑的声音传来。我们抬头,看到几个熟悉又不太熟的同学走过来。是七班的虞星灼和贺凛然,还有三班的林见鹿和谢观澜。两对都是学校里挺出名的小情侣。
虞星灼是七班的文娱委员,人如其名,明艳张扬,一头微卷的长发染了栗棕色,在阳光下很耀眼。她挽着贺凛然的手臂,贺凛然是体育生,高大挺拔,眉眼深邃,带着点痞帅的劲儿,但看虞星灼的眼神很专注。
林见鹿则是三班的语文课代表,温柔清秀,说话细声细气。谢观澜是隔壁班的班长,清瘦白净,戴着细边眼镜,气质温和儒雅。两人站在一起,像一幅安静的画。
“好巧啊!”虞星灼拉着贺凛然在我们旁边的空草地坐下,很自来熟,“你们也出来画画?”
“陪林薇完成作业。”我笑了笑。
林见鹿和谢观澜也对我们点点头,在另一边坐下。谢观澜还从包里拿出本书,安静地翻看。林见鹿靠着他,也拿出本诗集。
“沈昭沈汐,你们艺术节的舞蹈我们看了!”虞星灼眼睛亮亮的,“跳得真好!特别是那个双人托举,好有力量感!你们学舞很多年了吧?”
“嗯,从小跟着妈妈学。”小汐回答。
“真好。”虞星灼托着腮,目光在我们身上转了转,忽然笑着说,“而且你们身材也太好了吧?这曲线,这比例……平时怎么练的?哎,凛然,你说是不是?”
贺凛然正低头玩手机,被点名,抬头看了我们一眼,很坦率地点头:“嗯,是挺好的。”被虞星灼掐了一下胳膊,他“嘶”了一声,补充道,“跳舞的嘛,形体肯定好。”
林见鹿也轻声说:“你们气质很好。跳舞的人,站姿坐姿都不一样。”
“谢谢。”我和小汐都有点不好意思。
林薇一边调色一边插话:“那可不,我们昭昭小汐可是舞蹈社的招牌!不过你们两对也很养眼啊,走在一起跟偶像剧似的。”
虞星灼咯咯笑起来,大方地搂住贺凛然的胳膊:“那必须的!我们家凛然帅吧?”
贺凛然耳朵有点红,但没躲,任由她搂着。
林见鹿和谢观澜对视一眼,也笑了笑。谢观澜很自然地伸手,帮林见鹿把被风吹乱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林见鹿脸微红,没躲。
周晓雨虽然听不清大家在说什么,但能感受到轻松愉快的气氛,也抿嘴笑着,在本子上写:【大家都很开心。】
我们给她看,她点点头。
聊了一会儿,江边风大了些。我和小汐都穿了宽松的针织开衫,里面是修身的吊带背心和短裙。风一吹,开衫的衣襟被吹开了一些。
虞星灼眼尖,忽然“咦”了一声,指着小汐锁骨下方、靠近胸口边缘的位置。
“沈汐,你这里……是纹身吗?”
小汐下意识低头,看到自己左边胸口上方,开衫被风吹开后,吊带背心的领口边缘,隐约露出一点暗红色的图案边缘——是母亲说的,那个鸽子血的小蝴蝶纹身的一角。因为今天穿的背心领口比平时低一点,不小心露出来了。
她赶紧拢了拢开衫,脸有点红:“嗯……是纹身。”
我也下意识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衣襟。还好,我的没露。
“真的是纹身啊?”虞星灼好奇地凑近些,但保持着礼貌的距离,“我能看看吗?就一点点边,好像是个蝴蝶?”
小汐有点为难,看了看我。我点点头。小汐这才小心地把开衫又拉开一点点,让那个暗红色的小蝴蝶纹身完全露出来。纹在胸口偏下的位置,靠近内衣边缘,是一只展翅的、线条纤细的蝴蝶,暗红色,在白皙的皮肤上很显眼。
“哇……”虞星灼轻叹,“好精致!疼不疼啊?”
“疼。”小汐老实点头,“纹的时候哭了。”
林见鹿也小心地看了一眼,轻声说:“很好看。很有个性。”
谢观澜礼貌地移开了视线,继续看书,但耳根有点红。
贺凛然也看了一眼,评价得很直接:“挺酷。不过纹那儿,挺需要勇气的。”
“你们姐妹都有吗?”虞星灼看向我。
我犹豫了一下,也点点头,把开衫拉开一点,露出自己同位置的那个小蝴蝶。和沈汐的对称,都在左边胸口下方。
“一样的!”林薇兴奋地说,“我就说你们肯定有!不过平时藏得严严实实的。”
“因为位置……”我低声解释,“不太方便露。”
“懂,懂。”虞星灼点头,眼神里是纯粹的好奇和欣赏,“不过说真的,你们纹在这个位置,配上这身材……”她比划了一下,“好性感。不是那种低俗的性感,是很有味道的那种。怪不得班里有男生私下说你们是‘甜辣萝莉’。”
小汐脸更红了:“什么啊……”
“实话嘛!”虞星灼笑,“你们俩长得甜,身材辣,还有纹身加持。啧啧,我要是有这条件,我也纹!”
贺凛然好笑地看了她一眼:“你想纹哪儿?”
“嗯……脚踝?或者锁骨?”虞星灼想了想,“不过我怕疼,还是算了。”
林见鹿小声说:“我觉得纹身是种个人表达。只要是自己想清楚,纹在哪里、纹什么,都是自己的权利。”
谢观澜在旁边点头表示赞同。
我们又聊了一会儿。虞星灼性格开朗,话多,问了我们很多学舞的事,也分享了他们七班的趣事。林见鹿和谢观澜话少,但偶尔插一句,气氛很好。
快傍晚时,我们收拾东西准备回家。虞星灼拉着贺凛然说要去看电影,林见鹿和谢观澜打算去书店。
分开时,虞星灼对我们挥挥手:“沈昭沈汐,以后常一起玩啊!你们跳舞,我唱歌,说不定还能合作呢!”
“好。”我们笑着应了。
往公交站走的路上,林薇还在兴奋。
“虞星灼性格真好!贺凛然看着痞,但对她是真宠。林见鹿和谢观澜也太配了,温柔学霸组合!哎,青春啊!”
周晓雨也在本子上写:【他们都很幸福的样子。】
“是啊。”小汐点点头,然后想起什么,有点担心地问我,“姐,纹身被看到了,会不会不太好?”
“应该没事。”我说,“虞星灼她们不是那种会乱说的人。而且,妈不是说了,纹身是我们的记号,不是见不得人的东西。”
“嗯。”小汐放心了些。
回到家,母亲正在厨房准备晚饭。父亲在客厅看新闻。沈泫坐在钢琴前,但没弹琴,在翻一本乐谱。
我们放下东西,小汐去厨房帮忙,我坐到沙发里休息。
沈泫抬头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身上扫过,忽然开口。
“你们今天出去,穿得太少了。”
我愣了一下:“没有啊,穿了开衫。”
“风大。”沈泫的声音没什么起伏,但能听出不满,“江边冷,容易着凉。而且……”他顿了顿,没说完。
“而且什么?”我问。
沈泫抿了抿唇,放下乐谱,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他今天没戴墨镜,深咖色的眼睛看着我,眼神很认真。
“纹身,”他压低声音,“不该随便露给别人看。尤其是……那种位置。”
我脸一热:“不是故意的,风吹开了。”
“知道。”沈泫说,“以后注意点。外面人杂,有些心思不干净的,看到了会乱想。”
他说得直接,我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哥,”小汐从厨房探出头,“你今天怎么像个小老头似的,管这么多。”
沈泫看了她一眼,没接话,但眼神里的不认同很明显。
父亲放下报纸,看向我们:“泫儿说得对。女孩子在外面,多注意点是好事。不是限制你们,是保护你们。”
母亲也擦着手走出来,语气平和但认真:“纹身是咱们家的记号,但也是私密的事。自己知道就行,没必要展示给别人评判。尤其你们年纪还小,有些目光,不单纯。”
我和小汐都乖乖点头:“知道了。”
沈泫的脸色这才缓和了些。他起身,走回钢琴前,重新拿起乐谱。
晚饭时,沈泫的话比平时更少。吃完饭,他帮母亲收拾了碗筷,就回了自己房间。
小汐偷偷跟我咬耳朵:“姐,哥是不是生气了?”
“没有吧,”我小声说,“就是……有点担心。”
夜里,我起来倒水,看到沈泫房间的门缝下还透着光。我轻轻敲了敲门。
“进。”
我推开门。沈泫坐在书桌前,台灯亮着,面前摊着那本手语书,但没在看。他手里拿着一支笔,无意识地转着。
“哥,还没睡?”我走进去。
“嗯。”他放下笔,“有事?”
“没有,”我在他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就是……你今天说的话,我和小汐记住了。以后会注意的。”
沈泫看了我一眼,眼神里的严肃褪去些,换上一点疲惫。
“我不是要管你们。”他低声说,“是外面……有些人,不值得信任。你们心思简单,容易吃亏。”
“我们知道。”我点头,“不过今天遇到的同学,人都挺好的。虞星灼,林见鹿她们,就是好奇,没有恶意。”
“虞星灼?”沈泫重复这个名字。
“七班的,很活泼的一个女生。她男朋友是贺凛然,体育生。还有我们班的林见鹿,和她男朋友谢观澜。”我简单介绍,“她们看到纹身,就是觉得好看,没别的。”
沈泫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嗯。那就好。”
他顿了顿,忽然问:“那个贺凛然……人怎么样?”
我想了想:“看着有点痞,但挺尊重虞星灼的。对我们也很有礼貌。”
沈泫点点头,没再问。他拿起手语书,翻了翻,又放下。
“下周三,乐队排练。”他说,像是自言自语,“顾言蹊说,可能有校外的人来看。如果效果好,也许有小型演出机会。”
“哥你要去吗?”我问。
“看身体。”他说,“如果能撑住,就去。”
“顾言蹊学长人挺好的。”我说,“专业强,人也稳重。”
“嗯。”沈泫应了一声,过了一会儿,才低声补充,“他钢琴确实弹得好。合作的曲子,有他在,容易些。”
我看着他。台灯光线下,他侧脸线条清晰,睫毛垂着,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淡淡的阴影。提到音乐和合作时,他眼底那层惯常的疏离和沉寂,似乎会淡去一些,换上一种专注的、属于创作者的光芒。
“哥,”我轻声说,“你喜欢和乐队一起排练吗?”
沈泫的手指在书页上停顿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几秒,才很轻地说:
“还行。不讨厌。”
这对他而言,已经是很积极的评价了。
“那就好。”我笑了,“多和人接触,挺好的。张老师不也说了吗,音乐要分享,才有生命力。”
沈泫看了我一眼,几不可察地弯了下嘴角。
“知道了。”他说,“快去睡吧。”
“嗯,哥你也早点睡。”
我起身离开,轻轻带上门。
几天后的晚上,一家人看完电视,各自回房。走廊里安静下来,只有父母房间里还隐约传来低声说话的声音。
我起来去厨房倒水,路过父母房间时,门没关严,透出一条缝隙。里面灯光调得很暗,是床头阅读灯昏黄的光晕。
我本不想打扰,但母亲沈梦带笑的声音轻轻飘出来,让我不由自主放轻了脚步。
“……你呀,当年转学回槟城,连封信都不晓得写,还是我托林玥辗转打听,才知道你安顿下来了。”母亲的声音是平时少有的、带着点娇嗔的柔软。
父亲张枫低低的笑声传来,那笑声里有无奈,也有纵容:“那会儿家里乱,我自己都焦头烂额,怕给你写信,也是满纸烦心事,不如不写。”
“借口。”母亲哼了一声,但语气里没真生气,“后来在金城艺术学院再见,你跟个木头似的,要不是张忠君那家伙整天起哄,你是不是打算一辈子不跟我说话?”
“哪有。”父亲的声音靠近了些,似乎是把母亲揽过去了,“不是……请你看电影了?”
“那是张忠君硬塞的票!还说你不去就浪费了!”母亲的声音带了点笑意,“结果你倒好,电影院里一句话不说,就傻坐着。散场了才憋出一句‘送你回宿舍’。”
“我……那不是紧张吗。”父亲的声音有点窘,但透着温暖,“十几年没见,你长高了,更好看了,站在台上跳舞的时候,像在发光。我觉得自己……配不上了。”
“胡说什么呢。”母亲的声音柔了下来,“张枫,我告诉你,从幼儿园你帮我打跑抢我糖果的小胖子开始,到我差点被人欺负你带着张忠君去砸场子,再到后来……咱们之间,从来就没有‘配不上’这三个字。”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很轻的衣料摩挲声。
“梦梦,”父亲的声音很轻,带着深深的感慨,“有时候我半夜醒来,看着你,看着孩子们,都觉得像做梦。咱们真就……一起走过这么多年了。有昭昭,有小汐,现在还有泫儿。”
“是啊。”母亲的声音也低了下去,带着满足的叹息,“三个孩子,各有各的脾气,各有各的难处。但都是咱们的孩子。”
“泫儿最近……好像开朗了点。”父亲说,“肯去乐队排练,肯跟那个顾言蹊说话。张忠君来一趟,虽然闹腾,但也起了好作用。”
“嗯。那孩子心思重,但心里是热的。就是身体……”母亲的声音哽了一下,但很快调整过来,“咱们得好好筹划,得让他以后……无论怎么样,身边都有依靠。小汐那丫头,看着大大咧咧,其实心里门清。她对泫儿,是真心实意的。”
“青梅竹马的感情,纯粹,也牢靠。”父亲说,“就像咱们俩。知根知底,好的坏的都见过,还能在一起,才是真的。”
母亲轻轻笑了:“你还好意思说?你那些‘坏的’,我可记得清楚。中学时装酷耍狠,大学时闷葫芦一个,结婚后倒好,成了个婆婆妈妈的老爸。”
“那叫成熟稳重,顾家。”父亲纠正,声音里带着笑意,“总比你强,三十多岁了,还跟个小姑娘似的,脾气上来谁都拦不住。”
“嫌我脾气大?”母亲声音扬高了一点。
“不敢不敢,我就喜欢你这脾气。”父亲赶紧哄,“又甜又辣,刚刚好。”
房间里传来母亲压低的笑声,还有父亲无奈的、带着宠溺的“嘘”声。
“小点声,孩子们都睡了。”
“知道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