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葱芽

你认为已经尘埃落定的事情,或许只是在你看来尘埃落定,或许没了你的干预,它会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之所以这样说,皆由于两日前到屋顶晒被子时偶然发现的一抹新绿——是我已经几乎放弃了的葱——原本已经干枯透了的葱,竟在那破旧的泡沫盒中发起了新芽。

这一盆葱是我从家里的菜地里拔出来的。之所以会在屋顶种葱,则是因为我喜欢葱。

于我而言,葱对于菜,就像是淬火之于锻造,点睛之于画龙,是中式烹饪当中升华的重要一步(当然也并非所有的菜都适合放)。葱就像是生活中的一些人,他们或许没有参与事情的整个过程,但总能在最后的关头点上最关键的一笔。

言归正传,总之是出于想要自给自足的私心,我终于下定了决心种葱。

刚种下的那段时间,我对它的呵护不亚于一位家长对孩子的关心。

由于正值春夏交际,泥土在经过了阳光一整天的炙烤后,总会变得十分干枯,看上去就像是八九十岁老人操劳的手,用自己全部的力量去托举扎根在自己怀里的稚嫩的葱。每到徬晚,我便会接上满满一脸盆的水,去犒劳那为了葱奉献了自己的一切的泥土,当清凉的水浸透干枯的泥土时,我和土似乎都感到前所未有的愉快。

在泥土的呵护下,那两株葱苗也算是不负所托,渐渐地拔高了自己的躯体,它卯足了劲,就像一个渴望出人头地的孩子,迫切地想在父母跟前证明自己已经长大。

不断长大的葱在我眼里甚是喜人,尤其是那白绿分明的纤细身段,婀娜的身形随轻风摇摆,宛若穿着绸缎的舞女随韵律而舞,每一次扭动都冲撞着我这颗充满渴望的心。

自那以后,每每需要葱的时候,我便会拿着剪刀,沿着根部上方的部分将成熟的葱绿剪掉。之所以不剪完,则是效仿了割韭菜的俗语,有道是“给韭菜留个根,它便会割一茬长一茬”。

只要我不竭泽而渔,日复一日地灌溉它,它就会永远这样卯足了劲报答我。

但好景并不算长。

我这个人有个最大的毛病,即使是已经养成了的习惯,可一旦中间断了一次,再想要维持这一习惯就变得举步维艰。

正因如此,我终于是不出意外地将楼顶种葱的事情忘到了九霄云外。而那盆被我寄予厚望的葱便也因此彻底过上了被放养的生活。

浙江入秋以后总会迎来一次漫长的阴雨天,去年也不例外。接连不断的雨季彻底打断了我出门的欲望,但我并不算讨厌雨天,相反地,我喜欢雨天。听雨点敲打窗柩的声音,总能让人卸下满身的疲惫,给自己肮脏的灵魂来一次彻底的涤荡。

阴雨不断,放晴便成了秋天里最奢侈的念想。碰巧是在那样一个深秋的正午,碰巧是在那熟悉的屋顶,我看见了葱那具残缺的身体——我种的葱,许久未管,如今看来它已经彻底没了活的可能。

我看着它枯黄的躯体软弱无力地伏倒在泡沫箱上,宛如垂暮的老人在床榻前吊着最后一口气,只为见他临终前最渴望见到的人最后一面。看着眼前这谈不上凄惨的景象,我心底不由得生出一丝愧疚,要是我没有忘记呵护它,还和刚开始一样用自己全部的心血去灌溉它,它是不是就不会走到今天这般境地?

看着干枯葱苗旁挺立着的恣意生长的杂草,我竟觉得它们此刻也在嘲笑我的锲而舍之。

“嗨,要不是你,我们也不可能有那么好的生长环境,现在这片土地的原住民已经离世,那我们就只好笑纳了!”

多么讽刺。

这一刻,微风都变得那么刺耳,身后秋日的暖阳也变得寒冷起来。

我恼羞成怒,试图将那些嚣张至极的杂草连根拔起,或许是我拔草的动作太大,惊动了原本倚靠在上面休息的蚂蚱,它猛地跳到我的裤管上,像是在生气我拆了它歇息的住所。

到这里,我的种葱计划就可以宣告失败了,至少在我看来这已经全然是一盘死局,再没有半点挽回的余地了。

所以,当我前两日注意到那几根新芽时,惊喜之余我不知是否该为此感到欣慰。

脱离了我的监管,它凭借着自己的毅力,突破了一轮的生死,在新的一年里迎来了新生。

尽管这盆葱的结局早已在我心里尘埃落定了,它也似乎就应该如我所认定的一样静静地枯死在温床里,但它并没有就此折服。

没了我的干预,这盆本该枯死的葱反而活出了自己的姿态,它笔挺的身体用力向上顶着,似在诉说着自己坚韧的意志。

也许真是我错了罢,过早认定了它的结局,在观念里将它叛了死刑,殊不知没了我的干预,它反而活成了自然的样子,或许这才是它真正的姿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