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千金台

正午,皇城西市。

春阳落在“千金台”的金漆招牌上,亮得刺眼。

这是皇城最有名的销金窟。

有人一夜暴富,也有人一局输命。

姜越原本只是路过。

她脸上抹了易容药汁,肤色黑了两个度,眉眼压低,玄色劲装外又披了一件灰布外袍。若不细看,谁也想不到这是刚被姜凛禁足的姜家三小姐。

颜玘走在她身侧。

他戴着厚重斗笠,黑纱垂落,只露出一点苍白锋利的下颌。肉包被塞在姜越背后的布袋里,偶尔探出一颗奶黄色脑袋,警惕地嗅着西市的气味。

姜越正要绕过千金台,门口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让开!小爷今日非得把寒影剑赢回来!”

苏星尘被两名丞相府侍卫死死拦在门外,气得发髻都歪了。

“二少爷,您就饶了小的们吧。”侍卫苦着脸,“丞相发话了,您今日若再拿欠条回府,小的们就不用回去了,直接自断双腿。”

“他吓唬你们的!”

“可小的们不敢赌啊!”

千金台管事站在门边,笑得油滑。

“苏少爷,不是我们不给您面子。只是您今日一万灵石已经输完了,寒影剑也押下了。再挂账,就坏规矩了。”

苏星尘脸色难看。

“那剑是我娘留给我的。”

管事笑意不变。

“愿赌服输。”

姜越脚步微顿。

她看向管事身后的木匣。

匣口没有合严,隐约露出一截蓝色剑鞘。

寒影剑。

剑鞘灵气很干净,寒意却不散,确实不是凡品。

姜越刚要收回视线,苏星尘已经看见了她。

他先是一怔,随即眼睛亮了。

“嘿!两位!”

姜越心里一沉。

麻烦来了。

苏星尘几步冲到她面前,盯着她那双眼睛看了片刻,压低声音。

“姜三?”

姜越面无表情。

“认错了。”

“认错谁也认不错你。”

苏星尘笑得欠揍。

“小爷这辈子,就没认错过你这双眼睛。”

颜玘站在黑纱后,指尖微微一顿。

苏星尘毫无察觉,还在继续。

“帮我进去赢回寒影剑,我就当没看见你。”

姜越冷冷看他。

苏星尘往前凑近一点,声音更低。

“不然我现在就喊——姜家三小姐不守禁足令,私自出府,还带着病秧子逛西市。”

颜玘长睫垂下。

一缕暗紫色魔息无声绕上指尖。

姜越似有所觉,侧手按住他的腕骨。

苏星尘仍旧一副拿捏住她的样子。

“你猜姜大将军知道后,会不会把你这双腿打折?”

姜越看了他片刻。

“你怎么输的?”

苏星尘一愣。

“手气不好。”

“说实话。”

“……前几局赢了,后来一直输。”

“输多少?”

“两万下品灵石,还有寒影剑。”

姜越目光落在千金台门内,“叫我颜青禾。”

苏星尘反应极快,立刻点头。

“行,颜小姐。”

姜越指了指颜玘。

“这是家弟,颜玘。”

苏星尘朝颜玘拱手。

“颜公子。”

颜玘隔着黑纱看他一眼。

苏星尘莫名后颈一凉。

姜越看向千金台管事。

“我可以进去?”

管事扫过她那张黑脸,又看了一眼她身旁戴斗笠的少年,笑意更深。

“新面孔,自然可以。”

……

千金台内,热浪扑面。

骰盅声、吆喝声、灵石落桌声混成一团,像一锅烧沸的欲望。

混杂着酒气,汗味,脂粉味,还有赌徒输红眼后的焦躁和贪婪。

姜越刚进门,呼吸便沉了几分。

她把背后的布袋取下,挂到颜玘肩上。

肉包探出脑袋,和颜玘隔着黑纱对视。

一人一狗对此安排都不太满意。

姜越又递过去两包纸袋。

一包奶糕。

一包灵兔肉干。

“去那边坐。”

她指了指屏风后的角落。

“约莫半个时辰后出去。”

颜玘低头看着怀里的吃食。

食物还带着余温。

他沉默片刻。

“姐姐把我当小孩?”

姜越看他。

“你难道不是?”

颜玘轻轻笑了一声。

他顺从地走向角落。

姜越走向最大的骰盅桌。

苏星尘咬牙把最后一枚羊脂玉佩抵出去,换来一百枚中品灵石。

“颜青禾,这是我最后的本钱。”

“嗯。”

“输了我真睡街边。”

姜越看着赌桌。

“先押十枚。”

苏星尘皱眉。

“十枚?这么小?”

“不想赢剑了?”

苏星尘忍了忍。

“行,你说了算。”

庄家扣下骰盅。

“买定离手——”

骰子在盅内翻滚,撞击声杂乱急促。

骰子落定的一瞬,声音很轻。

二、二、三。

七点,小。

她正要开口,识海里的溯影忽然啧了一声。

“有点意思。”

姜越心中一动。

“怎么?”

“桌底有符纹。”

溯影懒洋洋道。

“不是多高明的东西,就是能让骰子落定后微微翻一面。”

姜越眼底微冷。

难怪苏星尘会输。

她没有声张。

只淡淡道:“押小。”

苏星尘照做。

十枚中品灵石推上去。

庄家看了一眼筹码,神色未变。

盅开。

二、二、三。

小。

苏星尘眼睛一亮。

“赢了!”

姜越没说话。

第二局。

骰声落定。

四、五、六。

大。

姜越道:“押大,还是十枚。”

苏星尘有些急。

“才十枚?什么时候赢回寒影剑?”

姜越看他一眼。

苏星尘闭嘴。

盅开。

四、五、六。

大。

又赢。

第三局。

姜越听出是小。

她这次让苏星尘押了三十枚。

庄家手指扶住骰盅时,底盘极细地震了一下。

姜越眼神微不可察地一动。

盅开。

五、六、六。

大。

输了。

苏星尘脸色一变。

“你不是说——”

姜越打断他。

“闭嘴。”

“我——”

“还想要剑,就闭嘴。”

苏星尘憋得脸都红了。

姜越没有看他,只看庄家的手。

果然。

小注不动,大注才动。

而且庄家不是每一局都动,只有当押注超过某个数,或苏星尘明显上头时,才会用底盘符纹翻点。

这是专门割人的局。

第四局。

姜越故意让苏星尘押三十枚。

输。

第五局。

又押十枚。

赢。

苏星尘终于有些坐不住了。

他压低声音。

“颜青禾,你到底会不会?”

姜越淡淡道:“你自己来?”

苏星尘立刻想到刚才寒影剑被押下的惨状。

他咬牙。

“你来。”

屏风后,颜玘抬起头。

黑纱下,那双紫眸静静落在庄家的手腕上。

片刻后,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刚好传进姜越耳中。

“姐姐,那人袖口是不是有什么东西?还有为什么手指有时候会按在盅底?”

苏星尘一愣。

“什么东西?”

颜玘没理他。

姜越却听懂了。

庄家的机关,不完全靠底盘。

他的袖中估计还有引符。

只要指尖碰到底盘,袖口里的引符便会激活盅底符纹,轻轻改动点数。

姜越看向颜玘。

颜玘不知何时蹭到了她的身边。

姜越收回目光。

“我大概知道了。”

苏星尘茫然。

“你们知道什么了?”

姜越道:“知道你是个傻子。”

苏星尘:“……”

第六局。

姜越看着庄家摇盅。

骰声落定。

三、四、五。

十二点,大。

她没有立刻开口。

庄家微笑道:“姑娘,这局押什么?”

姜越指尖敲了敲桌面。

“十枚,押小。”

苏星尘瞪大眼。

他刚想说话,姜越已经看过来。

他硬生生闭上嘴,把十枚筹码放到“小”上。

庄家的手指松了些。

小注,不值得动。

就在众人以为买定离手时,姜越又从苏星尘面前拈起一枚筹码,放到“大”上。

“还有一枚,押大。”

周围人哄笑。

“两边都押?”

“这小姑娘会不会赌?”

苏星尘脸都绿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

姜越平静道:“买个安心。”

盅开。

三、四、五。

大。

那一枚筹码赢了。

小注输了。

苏星尘差点跳起来。

“你明知道是大,为什么只押一枚?”

姜越看着庄家。

“因为押多了,就不是大了。”

苏星尘怔住。

庄家的笑意也微微一僵。

第七局。

姜越继续小注乱押。

有输有赢。

苏星尘从一开始急得抓耳挠腮,到后来渐渐看出门道,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们做局?”

姜越没答,只道:“看他的手。”

苏星尘死死盯住庄家。

果然。

只要他们押得少,庄家动作自然。

只要押得多,庄家手指就会碰一下衣袖。

苏星尘气得差点破口大骂,到底还是忍住了,“他们出老千,这怎么办?”

姜越看着庄家重新扣下骰盅。

“让他自己不敢动。”

第八局。

骰声落定。

一、一、二。

四点,小。

姜越这次没有立刻押。

她看向苏星尘。

“你信我吗?”

苏星尘喉结滚了滚。

“信。”

“全押。”

苏星尘脸色一白。

“全押?”

姜越声音很稳。

“押小。”

苏星尘看着面前剩下的筹码,手指都在发抖。

这是最后的本钱。

输光了,寒影剑就彻底没了。

庄家笑道:“苏少爷,要想清楚。”

苏星尘看向姜越。

姜越没催。

颜玘在角落里轻轻咳了一声。

“苏公子,手抖得这么厉害,怕输了?”

苏星尘被这句话一刺,反倒咬牙把筹码全部推了出去。

“小!”

全场目光瞬间聚过来。

管事也看了过来。

庄家的手指慢慢落到骰盅上。

姜越忽然开口。

“庄家。”

庄家动作一顿。

姜越道:“买定离手之后,你的手也要离盅。”

她声音不高,却让周围赌客都听见了。

众人视线齐刷刷落到庄家的手上。

庄家若无其事地笑了笑。

“自然。”

他收回手。

没有碰底盘。

盅开。

一、一、二。

四点,小。

苏星尘呆了一瞬。

随即猛地攥紧拳。

赢了。

这一局,把前面输的全赢了回来。

第九局。

姜越没有停。

她换了打法。

小注试点。

大注逼手。

只要庄家手指要碰盅,她便提前一句“买定离手”,几乎所有人都开始刻意盯着他的手。

庄家不敢动,骰子便只能按原点开。

三局之后,苏星尘面前的筹码终于堆了起来。

管事的脸色越来越沉。

姜越知道,差不多了。

最后一局,她只押了刚好足够赎回寒影剑的数。

盅开。

赢。

寒影剑重新回到苏星尘手里。

苏星尘抱住剑,眼圈都快红了。

姜越收起剩余筹码。

赢得不多。

扣掉赎剑和本金,余下折算下来不过一万五千下品灵石。

但够了。

姜越起身。

“走。”

苏星尘还有点舍不得。

“再来一局?”

姜越看他。

“想把剑留下?”

苏星尘立刻抱紧寒影剑。

“不来了。”

三人一狗离开赌桌。

管事站在不远处,笑容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

“姑娘好手气。”

姜越道:“运气而已。”

管事看了她片刻。

“下次再来。”

姜越神色平静。

“有机会。”

……

“颜青禾,我刚才真以为你要把我最后一点本钱也输光。”

姜越看他。

“所以一开始不信我?”

苏星尘干笑。

“主要是你那几局输得太像真的了。”

“本来就是真的。”

苏星尘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

她是真拿他的灵石试庄家的机关。

“你拿我的钱试?”

“不然拿我的?”

苏星尘:“……”

他竟无法反驳。

姜越伸手。

“分钱。”

苏星尘刚生出的感动瞬间碎了。

他把赢出来的一半划进姜越晶卡。

姜越确认到账。

七千五百下品灵石。

苏星尘看着她,神色难得认真。

“你刚才为什么不直接揭穿他们?”

姜越道:“做人留一线懂不懂?”

“还有,你是想让他们查我是谁?”

苏星尘闭嘴了。

半晌,他低声道:“谢了。”

姜越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苏星尘别过脸。

“看什么?小爷又不是不知好歹。”

姜越收起晶卡,转身往原本的目的地摘星楼方向走。

苏星尘跟上。

“你去哪儿?”

“摘星楼。”

“接任务?”

“嗯。”

苏星尘眼睛一亮。

“带我一个。”

姜越停下脚步。

“你?”

苏星尘拍了拍寒影剑。

“我三阶。”

姜越目光扫过他虚浮的脚步、发青的眼底、丹药堆出来的灵力。

“水分很大。”

苏星尘脸一红。

“那也是三阶!”

姜越没答应,也没拒绝。

“别拖后腿。”

苏星尘立刻咧嘴。

“放心,小爷别的不行,保命一流。”

颜玘隔着黑纱,轻轻笑了一声。

苏星尘后颈又凉了。

他总觉得,这个病秧子笑起来不像好人。

一行人穿过西市人流,朝摘星楼走去。

身后,千金台门内。

管事阴沉着脸,看着他们远去。

“查。”

他冷声道。

“那个颜青禾,到底是什么来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