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皇城西市。
春阳落在“千金台”的金漆招牌上,亮得刺眼。
这是皇城最有名的销金窟。
有人一夜暴富,也有人一局输命。
姜越原本只是路过。
她脸上抹了易容药汁,肤色黑了两个度,眉眼压低,玄色劲装外又披了一件灰布外袍。若不细看,谁也想不到这是刚被姜凛禁足的姜家三小姐。
颜玘走在她身侧。
他戴着厚重斗笠,黑纱垂落,只露出一点苍白锋利的下颌。肉包被塞在姜越背后的布袋里,偶尔探出一颗奶黄色脑袋,警惕地嗅着西市的气味。
姜越正要绕过千金台,门口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让开!小爷今日非得把寒影剑赢回来!”
苏星尘被两名丞相府侍卫死死拦在门外,气得发髻都歪了。
“二少爷,您就饶了小的们吧。”侍卫苦着脸,“丞相发话了,您今日若再拿欠条回府,小的们就不用回去了,直接自断双腿。”
“他吓唬你们的!”
“可小的们不敢赌啊!”
千金台管事站在门边,笑得油滑。
“苏少爷,不是我们不给您面子。只是您今日一万灵石已经输完了,寒影剑也押下了。再挂账,就坏规矩了。”
苏星尘脸色难看。
“那剑是我娘留给我的。”
管事笑意不变。
“愿赌服输。”
姜越脚步微顿。
她看向管事身后的木匣。
匣口没有合严,隐约露出一截蓝色剑鞘。
寒影剑。
剑鞘灵气很干净,寒意却不散,确实不是凡品。
姜越刚要收回视线,苏星尘已经看见了她。
他先是一怔,随即眼睛亮了。
“嘿!两位!”
姜越心里一沉。
麻烦来了。
苏星尘几步冲到她面前,盯着她那双眼睛看了片刻,压低声音。
“姜三?”
姜越面无表情。
“认错了。”
“认错谁也认不错你。”
苏星尘笑得欠揍。
“小爷这辈子,就没认错过你这双眼睛。”
颜玘站在黑纱后,指尖微微一顿。
苏星尘毫无察觉,还在继续。
“帮我进去赢回寒影剑,我就当没看见你。”
姜越冷冷看他。
苏星尘往前凑近一点,声音更低。
“不然我现在就喊——姜家三小姐不守禁足令,私自出府,还带着病秧子逛西市。”
颜玘长睫垂下。
一缕暗紫色魔息无声绕上指尖。
姜越似有所觉,侧手按住他的腕骨。
苏星尘仍旧一副拿捏住她的样子。
“你猜姜大将军知道后,会不会把你这双腿打折?”
姜越看了他片刻。
“你怎么输的?”
苏星尘一愣。
“手气不好。”
“说实话。”
“……前几局赢了,后来一直输。”
“输多少?”
“两万下品灵石,还有寒影剑。”
姜越目光落在千金台门内,“叫我颜青禾。”
苏星尘反应极快,立刻点头。
“行,颜小姐。”
姜越指了指颜玘。
“这是家弟,颜玘。”
苏星尘朝颜玘拱手。
“颜公子。”
颜玘隔着黑纱看他一眼。
苏星尘莫名后颈一凉。
姜越看向千金台管事。
“我可以进去?”
管事扫过她那张黑脸,又看了一眼她身旁戴斗笠的少年,笑意更深。
“新面孔,自然可以。”
……
千金台内,热浪扑面。
骰盅声、吆喝声、灵石落桌声混成一团,像一锅烧沸的欲望。
混杂着酒气,汗味,脂粉味,还有赌徒输红眼后的焦躁和贪婪。
姜越刚进门,呼吸便沉了几分。
她把背后的布袋取下,挂到颜玘肩上。
肉包探出脑袋,和颜玘隔着黑纱对视。
一人一狗对此安排都不太满意。
姜越又递过去两包纸袋。
一包奶糕。
一包灵兔肉干。
“去那边坐。”
她指了指屏风后的角落。
“约莫半个时辰后出去。”
颜玘低头看着怀里的吃食。
食物还带着余温。
他沉默片刻。
“姐姐把我当小孩?”
姜越看他。
“你难道不是?”
颜玘轻轻笑了一声。
他顺从地走向角落。
姜越走向最大的骰盅桌。
苏星尘咬牙把最后一枚羊脂玉佩抵出去,换来一百枚中品灵石。
“颜青禾,这是我最后的本钱。”
“嗯。”
“输了我真睡街边。”
姜越看着赌桌。
“先押十枚。”
苏星尘皱眉。
“十枚?这么小?”
“不想赢剑了?”
苏星尘忍了忍。
“行,你说了算。”
庄家扣下骰盅。
“买定离手——”
骰子在盅内翻滚,撞击声杂乱急促。
骰子落定的一瞬,声音很轻。
二、二、三。
七点,小。
她正要开口,识海里的溯影忽然啧了一声。
“有点意思。”
姜越心中一动。
“怎么?”
“桌底有符纹。”
溯影懒洋洋道。
“不是多高明的东西,就是能让骰子落定后微微翻一面。”
姜越眼底微冷。
难怪苏星尘会输。
她没有声张。
只淡淡道:“押小。”
苏星尘照做。
十枚中品灵石推上去。
庄家看了一眼筹码,神色未变。
盅开。
二、二、三。
小。
苏星尘眼睛一亮。
“赢了!”
姜越没说话。
第二局。
骰声落定。
四、五、六。
大。
姜越道:“押大,还是十枚。”
苏星尘有些急。
“才十枚?什么时候赢回寒影剑?”
姜越看他一眼。
苏星尘闭嘴。
盅开。
四、五、六。
大。
又赢。
第三局。
姜越听出是小。
她这次让苏星尘押了三十枚。
庄家手指扶住骰盅时,底盘极细地震了一下。
姜越眼神微不可察地一动。
盅开。
五、六、六。
大。
输了。
苏星尘脸色一变。
“你不是说——”
姜越打断他。
“闭嘴。”
“我——”
“还想要剑,就闭嘴。”
苏星尘憋得脸都红了。
姜越没有看他,只看庄家的手。
果然。
小注不动,大注才动。
而且庄家不是每一局都动,只有当押注超过某个数,或苏星尘明显上头时,才会用底盘符纹翻点。
这是专门割人的局。
第四局。
姜越故意让苏星尘押三十枚。
输。
第五局。
又押十枚。
赢。
苏星尘终于有些坐不住了。
他压低声音。
“颜青禾,你到底会不会?”
姜越淡淡道:“你自己来?”
苏星尘立刻想到刚才寒影剑被押下的惨状。
他咬牙。
“你来。”
屏风后,颜玘抬起头。
黑纱下,那双紫眸静静落在庄家的手腕上。
片刻后,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刚好传进姜越耳中。
“姐姐,那人袖口是不是有什么东西?还有为什么手指有时候会按在盅底?”
苏星尘一愣。
“什么东西?”
颜玘没理他。
姜越却听懂了。
庄家的机关,不完全靠底盘。
他的袖中估计还有引符。
只要指尖碰到底盘,袖口里的引符便会激活盅底符纹,轻轻改动点数。
姜越看向颜玘。
颜玘不知何时蹭到了她的身边。
姜越收回目光。
“我大概知道了。”
苏星尘茫然。
“你们知道什么了?”
姜越道:“知道你是个傻子。”
苏星尘:“……”
第六局。
姜越看着庄家摇盅。
骰声落定。
三、四、五。
十二点,大。
她没有立刻开口。
庄家微笑道:“姑娘,这局押什么?”
姜越指尖敲了敲桌面。
“十枚,押小。”
苏星尘瞪大眼。
他刚想说话,姜越已经看过来。
他硬生生闭上嘴,把十枚筹码放到“小”上。
庄家的手指松了些。
小注,不值得动。
就在众人以为买定离手时,姜越又从苏星尘面前拈起一枚筹码,放到“大”上。
“还有一枚,押大。”
周围人哄笑。
“两边都押?”
“这小姑娘会不会赌?”
苏星尘脸都绿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
姜越平静道:“买个安心。”
盅开。
三、四、五。
大。
那一枚筹码赢了。
小注输了。
苏星尘差点跳起来。
“你明知道是大,为什么只押一枚?”
姜越看着庄家。
“因为押多了,就不是大了。”
苏星尘怔住。
庄家的笑意也微微一僵。
第七局。
姜越继续小注乱押。
有输有赢。
苏星尘从一开始急得抓耳挠腮,到后来渐渐看出门道,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们做局?”
姜越没答,只道:“看他的手。”
苏星尘死死盯住庄家。
果然。
只要他们押得少,庄家动作自然。
只要押得多,庄家手指就会碰一下衣袖。
苏星尘气得差点破口大骂,到底还是忍住了,“他们出老千,这怎么办?”
姜越看着庄家重新扣下骰盅。
“让他自己不敢动。”
第八局。
骰声落定。
一、一、二。
四点,小。
姜越这次没有立刻押。
她看向苏星尘。
“你信我吗?”
苏星尘喉结滚了滚。
“信。”
“全押。”
苏星尘脸色一白。
“全押?”
姜越声音很稳。
“押小。”
苏星尘看着面前剩下的筹码,手指都在发抖。
这是最后的本钱。
输光了,寒影剑就彻底没了。
庄家笑道:“苏少爷,要想清楚。”
苏星尘看向姜越。
姜越没催。
颜玘在角落里轻轻咳了一声。
“苏公子,手抖得这么厉害,怕输了?”
苏星尘被这句话一刺,反倒咬牙把筹码全部推了出去。
“小!”
全场目光瞬间聚过来。
管事也看了过来。
庄家的手指慢慢落到骰盅上。
姜越忽然开口。
“庄家。”
庄家动作一顿。
姜越道:“买定离手之后,你的手也要离盅。”
她声音不高,却让周围赌客都听见了。
众人视线齐刷刷落到庄家的手上。
庄家若无其事地笑了笑。
“自然。”
他收回手。
没有碰底盘。
盅开。
一、一、二。
四点,小。
苏星尘呆了一瞬。
随即猛地攥紧拳。
赢了。
这一局,把前面输的全赢了回来。
第九局。
姜越没有停。
她换了打法。
小注试点。
大注逼手。
只要庄家手指要碰盅,她便提前一句“买定离手”,几乎所有人都开始刻意盯着他的手。
庄家不敢动,骰子便只能按原点开。
三局之后,苏星尘面前的筹码终于堆了起来。
管事的脸色越来越沉。
姜越知道,差不多了。
最后一局,她只押了刚好足够赎回寒影剑的数。
盅开。
赢。
寒影剑重新回到苏星尘手里。
苏星尘抱住剑,眼圈都快红了。
姜越收起剩余筹码。
赢得不多。
扣掉赎剑和本金,余下折算下来不过一万五千下品灵石。
但够了。
姜越起身。
“走。”
苏星尘还有点舍不得。
“再来一局?”
姜越看他。
“想把剑留下?”
苏星尘立刻抱紧寒影剑。
“不来了。”
三人一狗离开赌桌。
管事站在不远处,笑容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
“姑娘好手气。”
姜越道:“运气而已。”
管事看了她片刻。
“下次再来。”
姜越神色平静。
“有机会。”
……
“颜青禾,我刚才真以为你要把我最后一点本钱也输光。”
姜越看他。
“所以一开始不信我?”
苏星尘干笑。
“主要是你那几局输得太像真的了。”
“本来就是真的。”
苏星尘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
她是真拿他的灵石试庄家的机关。
“你拿我的钱试?”
“不然拿我的?”
苏星尘:“……”
他竟无法反驳。
姜越伸手。
“分钱。”
苏星尘刚生出的感动瞬间碎了。
他把赢出来的一半划进姜越晶卡。
姜越确认到账。
七千五百下品灵石。
苏星尘看着她,神色难得认真。
“你刚才为什么不直接揭穿他们?”
姜越道:“做人留一线懂不懂?”
“还有,你是想让他们查我是谁?”
苏星尘闭嘴了。
半晌,他低声道:“谢了。”
姜越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苏星尘别过脸。
“看什么?小爷又不是不知好歹。”
姜越收起晶卡,转身往原本的目的地摘星楼方向走。
苏星尘跟上。
“你去哪儿?”
“摘星楼。”
“接任务?”
“嗯。”
苏星尘眼睛一亮。
“带我一个。”
姜越停下脚步。
“你?”
苏星尘拍了拍寒影剑。
“我三阶。”
姜越目光扫过他虚浮的脚步、发青的眼底、丹药堆出来的灵力。
“水分很大。”
苏星尘脸一红。
“那也是三阶!”
姜越没答应,也没拒绝。
“别拖后腿。”
苏星尘立刻咧嘴。
“放心,小爷别的不行,保命一流。”
颜玘隔着黑纱,轻轻笑了一声。
苏星尘后颈又凉了。
他总觉得,这个病秧子笑起来不像好人。
一行人穿过西市人流,朝摘星楼走去。
身后,千金台门内。
管事阴沉着脸,看着他们远去。
“查。”
他冷声道。
“那个颜青禾,到底是什么来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