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刚亮,姜越便醒了。
昨日引灵入体的痛感已散去大半。灵力像一层薄刃,贴上她的四肢百骸。
她需要钱,而西市摘星阁正好有赚钱之法。
姜越推门而出,侧间的房门几乎同时打开。
“姐姐。”
颜玘扶着门框看着姜越,墨发微乱,冷白的脸在晨光里近乎透明,那双淡紫色的眼睛蒙着湿意,像只刚从噩梦里醒来的幼兽。
“姐姐要出门吗?”
这话问得克制,手指却已经攥住了门框,骨节泛白。
姜越有些疑惑,这小子受了那么重的伤,竟然一晚上就能站起来了?于是便径直走过去。
颜玘则乖顺地垂下眼睫。
“看看你的伤口。”
姜越拨开他肩头衣领。
昨夜包扎得仓促,白布上还透着暗红。她指尖触到他颈侧肌肤,冷得颜玘轻轻瑟缩了一下。
姜越眉心微蹙,扣住他的脉搏。
脉搏依旧沉缓,灵力也还是很乱。
“疼吗?”她问。
颜玘睫毛一颤,立刻抓住她的衣袖,声音低得发软。
“疼。”
他额头顺势轻轻抵在姜越肩上,像是终于找到了依靠。
“姐姐,我不想一个人留在这里。”
姜越垂眸看他。
少年脸色苍白,眼神依赖,姿态脆弱,任谁看了都难免心软。
可姜越想起昨夜那条被吓退的三头影犬,又想起他异常的自愈能力。
这小子,未必真如表面这般无害。
“我要去西市。”姜越松开手,替他拢好衣领,“撑得住就跟着。”
门边的肉包听见动静,欢快地摇尾巴。
姜越看了它一眼:“顺便给你买肉骨头。”
肉包立刻兴奋地原地转圈。
颜玘垂下眼,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阿玘听姐姐的。”
两人刚抬脚,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便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
为首的是大将军姜凛,亦是姜越生父。
只见他年近五旬,身形高大,鬓边虽已有霜色,但丰神俊朗,一双眼眸沉得像浸过血的铁。作为常年领兵的人,几乎是不怒自威。
他身后,是神色冷戾的二皇子谢妄。
再旁边,姜黎拿帕子半掩着脸,眼圈微红,一副我见犹怜模样。
“父亲,三妹妹还没回来吗?她昨日失踪,我实在担心得——”
话到一半,姜黎看见院中的姜越,声音戛然而止。
她瞳孔骤缩。
竟然活着?
怎么可能。
昨日她明明亲手震断了姜越的心脉,又将人推入禁地。那地方魔气横行,连修士进去都未必有命出来,更何况一个痴傻多年的废物。
可眼前的人不仅活着,脸上的鬼妆竟也洗得一干二净。
晨光落在姜越眉眼间,衬得那张脸清冷决然,像一捧照进湖底的月光。
姜黎指尖骤然收紧,手帕几乎被她扯破。
谢妄也怔了一瞬。
他从未认真看过这个未婚妻。
在他的印象里,姜越永远痴傻、粗俗、满脸脂粉,走到哪里都像个笑话。
可现在,她站在荒院晨光里,眼神清亮,眉目冷淡,竟有种说不出的锋利。
但一瞬的惊艳,很快就被厌恶压下。
谢妄冷冷开口:“姜越,你昨夜去了哪?”
姜黎回过神,抢先一步将矛头指向姜越身后的颜玘,声音拔高。
“三妹妹,你怎能如此糊涂?你夜不归宿也就罢了,竟还带回一个来历不明的男人藏在闺阁里!你把姜家的脸面、皇家的脸面置于何地?”
姜越无语抬眸,从姜黎脸上轻轻刮过。
“好姐姐,你说我私通?”
她声音不高,却让姜黎心底莫名一寒。
谢妄负手而立,神色里满是审判。
“姜越,你夜不归府,如今又在闺阁中私藏外男,德行败坏。本王念在与你有过婚约的情分上,可以保你一命,但皇家颜面绝不容你玷污。”
他厌恶地看了一眼躲在姜越身后的颜玘,旋即开口,“这婚,本王退定了。”
“正有此意。”姜越答应得几乎没有任何迟疑。
院中立时一静。
特别是姜黎,她准备的问罪之词,像一拳砸进棉花里,半点声响都没有。
姜凛和芸儿也面色古怪,谁人不知姜越之前对谢妄有多死缠烂打,这会儿怎会突然就答应退婚了。
“你说什么?”谢妄一张俊脸上满是疑问,之前一直缠着他不放的小傻子居然答应退婚得这么容易?
“退婚。”姜越看着他,懒得废话,“我同意。”
她正愁怎么甩掉这桩婚事,让她一个现代人顶着十六岁的身份,还要和一个皇子结婚,真是有够离谱的。
有人上赶着送自由,她没理由不收,至于杀原主之仇,她会慢慢算。
就在这时,颜玘忽然拉着姜越衣袖,从她身后探出来半张脸。
少年肩头还缠着渗血的布条,那双紫眸湿漉漉地抬起,偏偏生得干净又无辜。
他小声问:“姐姐,他们在说我么?”
一句话,院中众人的目光都落到了他身上。
这少年,容貌旖旎,形容消瘦,整个人几乎是一碰就碎。
姜黎见此暗暗咬牙。
姜凛的脸色很难看,无论真相如何,这事闹在二皇子面前,都是姜府丢脸。
“够了!成何体统,去大堂!”
一刻钟后,姜府大堂。
芸儿跪在地上,哭得肝肠寸断。
“老爷,奴婢昨夜亲眼看见三小姐出了院子。奴婢拦不住,后来三小姐一夜未归,奴婢怕得不敢睡……”
她边哭边磕头,句句都是指证。
姜越站在堂中,神情平静,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谢妄坐在上首,甩出一纸备好的退婚书和一枚刻着“越”字的长生锁。
那锁是当年定亲时的信物。
“姜越,本王感念姜家功勋,不愿将事情闹得太难看。”谢妄冷声道,“婚约就此作废。至于黎儿,她温婉贤淑,是难得的才女,本王会另行向父皇请旨赐婚。”
姜黎微垂着头,听此也难免耳根泛红。
姜越走到桌前,拿起那枚长生锁,掂了掂。
“可以。”
谢妄眼底闪过一丝轻蔑。果然是废物,稍微吓一吓,便顺从了。
下一瞬,姜越抬眼,“不过退婚之前,账得结一下。”
谢妄皱眉:“什么账?”
“当然是补偿费。”
姜越语气平稳,像在清点一笔再普通不过的旧账。
“我顶着二皇子未婚妻的名头十年。因为这桩婚约,京中无人敢上门提亲;因为殿下的冷待,姜府上下也默认我可欺。再加上我生母留给我的几件法宝,当年以婚约之名被借走,至今未还。”
她顿了顿。
“还有这十年皇室应拨给准皇子妃的月例。”
谢妄脸色难看起来。
姜越伸出一根手指。
“不算多,就收你一万下品灵石。”
姜凛看痴傻女儿清醒后竟然算计起皇子来了,气得一掌拍在桌上。
“放肆!姜越,你胆敢敲诈皇子!”
姜越侧眸看向他,眼神冷得没有半分女儿对父亲的温情。
“父亲这话说错了。”
她拿起退婚书,指尖轻轻点了点纸面,目光却投注在谢妄和姜黎身上。
“这是他们本就欠我的债。”
谢妄看着姜越姣好的面容,好整以暇地开口:“你以为本王会受你威胁?”
“殿下自然不会。”姜越淡淡道,“所以我只是打算去听风阁坐坐。那里说书先生口才不错,想必很愿意讲一讲,堂堂离王殿下为了迎娶前未婚妻的嫡姐,如何处心积虑用尽手段,克扣月例,甚至想要除之而后快。”
谢妄脸色骤青,姜黎也变了脸色。
听风阁是京中消息流转最快的地方。今日说上一场,明日整个皇城都会知道。
谢妄是皇后之子,极看重名声。
这桩婚事若办得不体面,皇后第一个不会饶他。
姜越将长生锁放进兜里,又道:“一万灵石,买殿下清清白白退婚,买姜二小姐名正言顺成离王妃。这很划算。”
堂中一瞬间陷入死寂。
谢妄狠狠地盯着她,像第一次认识这个女人。
半晌,他还是甩出了一张晶莹剔透的灵石卡。
“拿去。”
姜越接住,悄悄注入一缕灵力确认。
确实是一万下品灵石。
她于是爽快提笔,在退婚书上落下自己的名字。
姜越。
字迹清瘦,锋劲有力。
签完,她便头也不回地转身。
谢妄站起身,冷声道:“姜越,以后别再纠缠本王。”
姜越脚步微顿,回头懒懒地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殿下放心。我对别人用过的东西可没兴趣。”
谢妄脸色瞬间铁青。
颜玘跟在姜越身后,他像是听懂了这句话,极轻地笑了一声。
两人径直出了大堂。
她刚走出不远,一名姜府亲兵便神色慌张地冲进来。
“将军!禁地方向突发震动,地宫深处魔物暴走,圣上命您立刻领兵探查!”
姜凛面色骤变,顾不得再追究姜越闯祸又或是清醒这事,立刻向谢妄拱手告退,匆匆离府。
大堂里只剩谢妄和姜黎。
姜黎死死盯着姜越离去的方向,指甲几乎陷进掌心。
“黎儿,别担心。”
谢妄压下怒意,伸手揽住姜黎的肩。
“一个毫无灵力的废物,没了婚约,便再也翻不出什么浪花。等本王回宫,自会向母后说明你我的事,绝不会叫你受半分委屈。”
姜黎心头狂喜,面上也是楚楚可怜。
“都听殿下的,黎儿不求名分,只要能陪在殿下身边,便什么都愿意。”
谢妄眼神一软。
待谢妄离开,姜黎脸上的娇羞瞬间散尽。
芸儿还跪在角落,抖得像筛糠。
姜黎冷冷吩咐她。
“今晚,去我梳妆台,把那支绕红丝取出来。”
芸儿脸色一白。
“小姐,那可是禁香……”
“怕什么?”姜黎声音轻柔,眼神却淬着毒,“她不是捡了个野男人回来吗?”
绕红丝。
西戎明令禁用的催情香。
姜黎望向禾风阁的方向,唇角一点点勾起。她倒要看看,那个废物这一次,还怎么翻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