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退婚

翌日清晨,天刚亮,姜越便醒了。

昨日引灵入体的痛感已散去大半。灵力像一层薄刃,贴上她的四肢百骸。

她需要钱,而西市摘星阁正好有赚钱之法。

姜越推门而出,侧间的房门几乎同时打开。

“姐姐。”

颜玘扶着门框看着姜越,墨发微乱,冷白的脸在晨光里近乎透明,那双淡紫色的眼睛蒙着湿意,像只刚从噩梦里醒来的幼兽。

“姐姐要出门吗?”

这话问得克制,手指却已经攥住了门框,骨节泛白。

姜越有些疑惑,这小子受了那么重的伤,竟然一晚上就能站起来了?于是便径直走过去。

颜玘则乖顺地垂下眼睫。

“看看你的伤口。”

姜越拨开他肩头衣领。

昨夜包扎得仓促,白布上还透着暗红。她指尖触到他颈侧肌肤,冷得颜玘轻轻瑟缩了一下。

姜越眉心微蹙,扣住他的脉搏。

脉搏依旧沉缓,灵力也还是很乱。

“疼吗?”她问。

颜玘睫毛一颤,立刻抓住她的衣袖,声音低得发软。

“疼。”

他额头顺势轻轻抵在姜越肩上,像是终于找到了依靠。

“姐姐,我不想一个人留在这里。”

姜越垂眸看他。

少年脸色苍白,眼神依赖,姿态脆弱,任谁看了都难免心软。

可姜越想起昨夜那条被吓退的三头影犬,又想起他异常的自愈能力。

这小子,未必真如表面这般无害。

“我要去西市。”姜越松开手,替他拢好衣领,“撑得住就跟着。”

门边的肉包听见动静,欢快地摇尾巴。

姜越看了它一眼:“顺便给你买肉骨头。”

肉包立刻兴奋地原地转圈。

颜玘垂下眼,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阿玘听姐姐的。”

两人刚抬脚,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便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

为首的是大将军姜凛,亦是姜越生父。

只见他年近五旬,身形高大,鬓边虽已有霜色,但丰神俊朗,一双眼眸沉得像浸过血的铁。作为常年领兵的人,几乎是不怒自威。

他身后,是神色冷戾的二皇子谢妄。

再旁边,姜黎拿帕子半掩着脸,眼圈微红,一副我见犹怜模样。

“父亲,三妹妹还没回来吗?她昨日失踪,我实在担心得——”

话到一半,姜黎看见院中的姜越,声音戛然而止。

她瞳孔骤缩。

竟然活着?

怎么可能。

昨日她明明亲手震断了姜越的心脉,又将人推入禁地。那地方魔气横行,连修士进去都未必有命出来,更何况一个痴傻多年的废物。

可眼前的人不仅活着,脸上的鬼妆竟也洗得一干二净。

晨光落在姜越眉眼间,衬得那张脸清冷决然,像一捧照进湖底的月光。

姜黎指尖骤然收紧,手帕几乎被她扯破。

谢妄也怔了一瞬。

他从未认真看过这个未婚妻。

在他的印象里,姜越永远痴傻、粗俗、满脸脂粉,走到哪里都像个笑话。

可现在,她站在荒院晨光里,眼神清亮,眉目冷淡,竟有种说不出的锋利。

但一瞬的惊艳,很快就被厌恶压下。

谢妄冷冷开口:“姜越,你昨夜去了哪?”

姜黎回过神,抢先一步将矛头指向姜越身后的颜玘,声音拔高。

“三妹妹,你怎能如此糊涂?你夜不归宿也就罢了,竟还带回一个来历不明的男人藏在闺阁里!你把姜家的脸面、皇家的脸面置于何地?”

姜越无语抬眸,从姜黎脸上轻轻刮过。

“好姐姐,你说我私通?”

她声音不高,却让姜黎心底莫名一寒。

谢妄负手而立,神色里满是审判。

“姜越,你夜不归府,如今又在闺阁中私藏外男,德行败坏。本王念在与你有过婚约的情分上,可以保你一命,但皇家颜面绝不容你玷污。”

他厌恶地看了一眼躲在姜越身后的颜玘,旋即开口,“这婚,本王退定了。”

“正有此意。”姜越答应得几乎没有任何迟疑。

院中立时一静。

特别是姜黎,她准备的问罪之词,像一拳砸进棉花里,半点声响都没有。

姜凛和芸儿也面色古怪,谁人不知姜越之前对谢妄有多死缠烂打,这会儿怎会突然就答应退婚了。

“你说什么?”谢妄一张俊脸上满是疑问,之前一直缠着他不放的小傻子居然答应退婚得这么容易?

“退婚。”姜越看着他,懒得废话,“我同意。”

她正愁怎么甩掉这桩婚事,让她一个现代人顶着十六岁的身份,还要和一个皇子结婚,真是有够离谱的。

有人上赶着送自由,她没理由不收,至于杀原主之仇,她会慢慢算。

就在这时,颜玘忽然拉着姜越衣袖,从她身后探出来半张脸。

少年肩头还缠着渗血的布条,那双紫眸湿漉漉地抬起,偏偏生得干净又无辜。

他小声问:“姐姐,他们在说我么?”

一句话,院中众人的目光都落到了他身上。

这少年,容貌旖旎,形容消瘦,整个人几乎是一碰就碎。

姜黎见此暗暗咬牙。

姜凛的脸色很难看,无论真相如何,这事闹在二皇子面前,都是姜府丢脸。

“够了!成何体统,去大堂!”

一刻钟后,姜府大堂。

芸儿跪在地上,哭得肝肠寸断。

“老爷,奴婢昨夜亲眼看见三小姐出了院子。奴婢拦不住,后来三小姐一夜未归,奴婢怕得不敢睡……”

她边哭边磕头,句句都是指证。

姜越站在堂中,神情平静,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谢妄坐在上首,甩出一纸备好的退婚书和一枚刻着“越”字的长生锁。

那锁是当年定亲时的信物。

“姜越,本王感念姜家功勋,不愿将事情闹得太难看。”谢妄冷声道,“婚约就此作废。至于黎儿,她温婉贤淑,是难得的才女,本王会另行向父皇请旨赐婚。”

姜黎微垂着头,听此也难免耳根泛红。

姜越走到桌前,拿起那枚长生锁,掂了掂。

“可以。”

谢妄眼底闪过一丝轻蔑。果然是废物,稍微吓一吓,便顺从了。

下一瞬,姜越抬眼,“不过退婚之前,账得结一下。”

谢妄皱眉:“什么账?”

“当然是补偿费。”

姜越语气平稳,像在清点一笔再普通不过的旧账。

“我顶着二皇子未婚妻的名头十年。因为这桩婚约,京中无人敢上门提亲;因为殿下的冷待,姜府上下也默认我可欺。再加上我生母留给我的几件法宝,当年以婚约之名被借走,至今未还。”

她顿了顿。

“还有这十年皇室应拨给准皇子妃的月例。”

谢妄脸色难看起来。

姜越伸出一根手指。

“不算多,就收你一万下品灵石。”

姜凛看痴傻女儿清醒后竟然算计起皇子来了,气得一掌拍在桌上。

“放肆!姜越,你胆敢敲诈皇子!”

姜越侧眸看向他,眼神冷得没有半分女儿对父亲的温情。

“父亲这话说错了。”

她拿起退婚书,指尖轻轻点了点纸面,目光却投注在谢妄和姜黎身上。

“这是他们本就欠我的债。”

谢妄看着姜越姣好的面容,好整以暇地开口:“你以为本王会受你威胁?”

“殿下自然不会。”姜越淡淡道,“所以我只是打算去听风阁坐坐。那里说书先生口才不错,想必很愿意讲一讲,堂堂离王殿下为了迎娶前未婚妻的嫡姐,如何处心积虑用尽手段,克扣月例,甚至想要除之而后快。”

谢妄脸色骤青,姜黎也变了脸色。

听风阁是京中消息流转最快的地方。今日说上一场,明日整个皇城都会知道。

谢妄是皇后之子,极看重名声。

这桩婚事若办得不体面,皇后第一个不会饶他。

姜越将长生锁放进兜里,又道:“一万灵石,买殿下清清白白退婚,买姜二小姐名正言顺成离王妃。这很划算。”

堂中一瞬间陷入死寂。

谢妄狠狠地盯着她,像第一次认识这个女人。

半晌,他还是甩出了一张晶莹剔透的灵石卡。

“拿去。”

姜越接住,悄悄注入一缕灵力确认。

确实是一万下品灵石。

她于是爽快提笔,在退婚书上落下自己的名字。

姜越。

字迹清瘦,锋劲有力。

签完,她便头也不回地转身。

谢妄站起身,冷声道:“姜越,以后别再纠缠本王。”

姜越脚步微顿,回头懒懒地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殿下放心。我对别人用过的东西可没兴趣。”

谢妄脸色瞬间铁青。

颜玘跟在姜越身后,他像是听懂了这句话,极轻地笑了一声。

两人径直出了大堂。

她刚走出不远,一名姜府亲兵便神色慌张地冲进来。

“将军!禁地方向突发震动,地宫深处魔物暴走,圣上命您立刻领兵探查!”

姜凛面色骤变,顾不得再追究姜越闯祸又或是清醒这事,立刻向谢妄拱手告退,匆匆离府。

大堂里只剩谢妄和姜黎。

姜黎死死盯着姜越离去的方向,指甲几乎陷进掌心。

“黎儿,别担心。”

谢妄压下怒意,伸手揽住姜黎的肩。

“一个毫无灵力的废物,没了婚约,便再也翻不出什么浪花。等本王回宫,自会向母后说明你我的事,绝不会叫你受半分委屈。”

姜黎心头狂喜,面上也是楚楚可怜。

“都听殿下的,黎儿不求名分,只要能陪在殿下身边,便什么都愿意。”

谢妄眼神一软。

待谢妄离开,姜黎脸上的娇羞瞬间散尽。

芸儿还跪在角落,抖得像筛糠。

姜黎冷冷吩咐她。

“今晚,去我梳妆台,把那支绕红丝取出来。”

芸儿脸色一白。

“小姐,那可是禁香……”

“怕什么?”姜黎声音轻柔,眼神却淬着毒,“她不是捡了个野男人回来吗?”

绕红丝。

西戎明令禁用的催情香。

姜黎望向禾风阁的方向,唇角一点点勾起。她倒要看看,那个废物这一次,还怎么翻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