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分东西两市。
东市铺着整整齐齐的青玉石,车马往来皆簪缨世家,卖的是锦绣衣裳、软玉温香,是灵通的消息,也是撑场面的体面。
西市却只有磨得发乌的旧青砖,三教九流鱼龙混杂,丹药、法器、悬赏榜,连人命都明码标价地摆着。
姜越此刻最缺的,偏就是西市才有的东西。
她带着颜玘和肉包往里走,风卷着混杂的气息扑面而来——苦的药香、淡的铁锈气、还有人潮里蒸出的汗味,拧成一股鲜活的烟火气。
砖缝里积着常年累月的丹灰,路边摊子摆得随意,几文钱一捆的止血草挨着标价数万灵石的残损法宝,破布上还压着卷了边的悬赏告示。
这里不问出身来历,只看眼力够不够准,拳头够不够硬。
姜越深吸了一口这浑浊的气,眼底竟漫上一点久违的亮色。比起将军府那座处处是规矩、步步藏刀的深宅,她反倒更中意这里。
“姐姐,等等我。”
身后少年嗓音微哑,快步追上来,指尖轻轻勾住了她的衣袖。
姜越脚步一顿,回头看去。
颜玘乖顺地立在她身侧,墨发垂落额前,掩住半双紫眸,脸色是一贯的苍白,眉眼间却带着几分清贵气。只见他眨了眨眼,声音放得很软:“阿玘想跟着姐姐。”
话音未落,又很自然地往她身边挨了半步。
旁边的肉包不满地哼唧一声,刚要凑过来争地盘,抬眼正撞上颜玘垂下来的目光。
就一眼。
黄毛团子浑身一僵,尾巴唰地夹紧,悄没声儿缩到姜越脚边,团成一团瑟瑟的毛球,连气都不敢大喘。
姜越眉梢微挑。
等颜玘再抬眼看向她时,脸上早已换回那副懵懂无辜的神情。
就在这时,长街尽头忽然滚来急促的重响。
甲片摩擦的脆声、鹿蹄踏碎青砖的闷响,混着厉声呵斥劈进喧闹里——
“让开!”
“璟王殿下回宫面圣,惊扰者,杀!”
鼎沸的西市骤然一静。
人潮像被无形的手猛地拨开,潮水般往两侧退开。
四匹通体雪白的灵鹿拉着一辆玄黑马车,风似的疾驰而来。车身刻着流转的暗金防御阵纹,灵压如水波般层层漫开,逼得街边低阶修士纷纷脸色发白,连头都不敢抬。
来人是璟王谢玄。
西戎七皇子,亦是西戎年轻一辈里丹术冠绝的人物。
原主记忆里,此人深居简出,性情冷僻寡恩,年少时便以一炉丹名动王都,连当朝帝王都要让他三分。
灵鹿蹄声如鼓,转瞬已至近前。
姜越瞳孔微缩,俯身捞起脚边的肉包,足尖一点便退到街边檐下。可侧首时,却见颜玘仍立在路中央。
少年垂着首,墨发遮住眉眼,身形僵直得像尊冰雕,像是被迎面碾来的灵威压得动弹不得。
“小子!过来!”
姜越低喝一声,伸手去拽。
少年却纹丝不动。
车轮辘辘,已逼至眼前,玄黑车影几乎要罩住他单薄的肩背。
就在车轮即将碾上他靴尖的刹那——
四匹通体雪白的灵鹿骤然发出凄厉嘶鸣,前腿齐齐一软,轰然跪倒在地。
“咔嚓!”
坚硬的青砖被鹿蹄踏得四分五裂,碎石飞溅。马车带着巨大惯性往前一冲,在距他半尺处生生刹住,尘土伴着丹香气轰然扬起,几乎迷了姜越的眼。
车身剧烈晃荡,垂落的玄黑车帘被劲风掀开一角。
内里露出一张冷得近乎死寂的脸。
谢玄端坐车中,一双紫瞳如覆霜琉璃,本是睥睨冷厉的目光,落在车前少年身上时,骤然一凝,竟闪过一瞬近乎茫然的僵滞。
尘土纷扬里,颜玘缓缓抬起眼。
那一瞬间,他身上哪还有半分病弱怯懦的影子。
垂落的眼睫掀开,紫眸深处沉得像万古寒潭,周身气息冷得刺骨,仿佛一尊从千年棺椁里醒转的煞神,隔着漫天尘烟,仿佛要冷冷钉进谢玄的神魂里。
谢玄指尖猛地一攥。
下一瞬,他猛地挥袖落下车帘。
“走。”
声线冷硬,却压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仓促。
侍卫们还愣在原地,跪倒的灵鹿却已惶惶然爬起身,拖着马车便跑走,那速度竟比来时快了数倍。
长街死寂了片刻,才渐渐有了声息。
没人敢高声议论,只敢用眼角余光偷偷瞟着路中央的少年,神色惊疑不定。
姜越迈步走过去,伸手扣住他的肩。
“刚才为什么不躲?”
颜玘身形一晃,顺势软下来,轻轻靠在她肩膀上。
“我动不了……”他声音发哑,带着些哭腔,“那位殿下的威压太强大了,阿玘、阿玘好怕。”
姜越垂眸盯着他发顶。
怕?
她看得清清楚楚,灵鹿不是被谢玄的威压惊倒的。
是被他。
她抬眼望向马车消失的长街尽头,眉心缓缓蹙成一道浅峰。
“他的眼睛,和你一样。”
西戎皇族以黑瞳居多,紫瞳极罕见。
谢玄一双紫瞳。
这少年竟也是。
同样的冷白肤色,同样异常的灵力,同样与炼丹有关。
姜越脑中迅速掠过几个可能。
“你和他有血缘关系?”
她顿了顿:“兄弟?表亲?难道……是私生子?”
颜玘靠在她肩上,听到“私生子”三个字,嘴角几不可察地抽了一下。
再抬眼时,他换了副脸色,仍旧委屈得很。
“我不知道。”
他轻声道:“阿玘只记得,有人把我关进炉子里。”
姜越看了他半晌,指尖还留着他肩背单薄的凉意。
“你叫什么名字?”
颜玘没应声,只轻轻拉起她的手腕,微凉的指尖在她掌心缓缓落下两笔。
字迹清瘦,力道却稳。
颜玘。
姜越低声念了一遍,眉梢微不可察地一动。颜为容色显于外,玘是玉璞藏于中——这名字,倒和他这人处处对得上。
颜玘仰着脸望她,眼尾弯出点浅淡的弧度:“姐姐喜欢这个名字吗?”
姜越抽回手,没接这话,只抬眼扫过街边一方黑木匾额,抬步便走。
颜玘默不作声跟在她身后,半步不落。
铺子唤作灵虚堂,门楣正中悬着西戎炼丹师工会的徽记——双火盘绕的青铜鼎,在鱼龙混杂的西市里,透着一股格格不入的规整冷清。店内没什么客人,百子药柜码得齐整,药香沉冷,连脚步声都不自觉放轻。
柜台后坐着位年过半百的老者,架着单片琉璃镜,正低头拨算盘,木珠撞得噼啪作响。听见脚步声,他头也没抬:“丹药左柜,草药右架,自行挑选。”
“一阶淬体丹,什么价?”姜越开门见山。
老掌柜这才掀了掀眼皮,目光从镜片上方扫过来,掠过她一身素净布衣,又落回算盘上,语气寡淡得没半点波澜:“一阶一千下品灵石一粒。二阶三千,三阶八千。概不还价。”
姜越面色不变,心底却快速盘算了一遍。她身上现有的灵石,连十粒最末等的一阶淬体丹都凑不齐,可这具经脉淤堵的身子要重新淬体,十粒不过是杯水车薪。
就在这时,识海深处忽然响起一道低哑的声音,带着刚醒转的慵懒滞涩——是自上次苏醒后便一直沉寂的溯影。
“瞧见了?这就是炼丹师的分量。”
姜越眸光微垂,扫过右侧药架上成捆摆着的通络草。几十枚下品灵石一株的寻常草药,炼成淬体丹便能翻近二十倍的利。
“你天生木火双灵根,放着不用来炼丹,才是暴殄天物。”溯影的声音慢悠悠沉下去,话尾带着点刚醒的倦意,“自己炼,比买划算得多。”
姜越指尖微动,心底已经有了计较。她没再多逗留,转身便出了灵虚堂。
西市的喧闹迎面裹来,她顺着原主的记忆快速捋清格局:灵虚堂背靠炼丹师工会,价目死板,没什么回旋余地;凌霄铺是青霄宗的产业,只做三阶以上的高阶丹药,门槛极高;剩下来路最杂、水最深的,便是百草斋。
货色参差,品相混乱,售价比灵虚堂低三成,是散修最常扎堆的去处——
也是最容易捡漏的地方。
姜越带着颜玘停在百草斋门前。
与灵虚堂的冷清端方截然不同,这里店门大敞,混杂气息扑面而来——苦烈的药香、潮湿的土腥、往来人潮的汗气揉在一处,满是市井粗粝的活气。
店内药柜摞得高低错落,半人高的藤筐随地堆着,几个短打散修蹲在墙根扒拉药材,讨价还价声吵吵嚷嚷,半分规整架子也无。
柜台后立着个圆胖中年人,两撇细鼠须,正是胡掌柜。他见两人进来,目光飞快扫过姜越一身布衣,没像灵虚堂那般摆脸色,反倒笑得一脸热络:“哟,二位客官,随便看!”
“姑娘瞧着面生,头回来西市?是要成丹,还是挑草药?”他指尖往街对面随意一点,语气熟稔得像唠家常,“真要是缺灵石用,出门左转就是摘星楼,采药、护镖、猎妖兽的任务排着队,只要命够硬,灵石不愁赚。”
颜玘微不可察地挑了下眉,往姜越身侧挨近半步。
姜越没接掌柜的话,目光淡淡扫过一排排敞着的药屉。只见架上草药品相参差,灵气驳杂,底下却也隐约藏着些没被买走的好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