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看看草药。”
姜越话音落下,目光便落在层层叠叠的药屉上。想起溯影的提醒,她试着引动识海里那缕尚还微弱的魂力,与灵根处新生的木系灵力缓缓相融,顺着经脉悄无声息地汇入眼底。
不过是一次极轻的眨眼。
眼前的景象骤然变了。
抽屉里的草药褪去了茎叶形貌,化作一团团深浅不一的绿色灵光。
有的瞧着叶片鲜亮饱满,灵光内里却早已发灰暗沉,药力散得七七八八;有的表皮干卷发黄、蒙着尘灰,灵光却凝实温润,稳稳裹着精纯药力,像被尘土盖住的璞玉。
姜越唇角微不可察地一动。
她抬了抬手,指尖隔着半尺距离,在药柜间轻点了几下。
“我要这几株,麻烦帮忙拿出来。”
胡掌柜原本还揣着一脸热络的笑在旁看着,只当是个不懂行的小姑娘随便指,等小厮按着她点的位置挨个儿把草药取出来,整整齐齐摊在台面上,他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几分,捏着鼠须的手指也悄然顿住。
通络草五株。
叶面不起眼,主干却饱满,灵力流向稳,正适合炼制一阶淬体丹。
月银草五株。
边缘微枯,根部却有银线未断,是炼凝血丹的好料。
赤线草五株。叶脉红纹清晰,火性未散,可中和毒性。
凝露草、灵谷各五份。品相一般,但灵气尚足,炼辟谷丹够用。
姜越一路扫过去,最终停在角落一格积灰的木柜前。
柜底压着五株碧灵草,叶片发暗、根带湿泥,蔫头耷脑混在杂药里,看着跟快失活的次品没两样。
胡掌柜眼神微闪,堆着笑上前:“姑娘好眼力,这确实是碧灵草,炼聚灵丹能用,就是灵气散了不少,品相普通。”
姜越随手拿起一株,指腹蹭过叶背。旁人只看得见茎叶萎蔫,她借着木灵力却看得清楚——叶脉深处凝着一层清冷绿光,灵韵扎实得很,不过是被泥封住了表皮灵脉,才蒙了尘。
“这五株一起算。”
胡掌柜嘴唇动了动,没多话,低头拨算盘:“通络草、月银草、赤线草、凝露草、灵谷,再加五株碧灵草,一共九百八十枚下品灵石。”
姜越付了钱,刚把灵草收进布包,识海里忽然落下一道声音,冷淡淡的,带着点久睡初醒的懒意,是一路沉默的溯影。
“左墙角,废堆底下,黑的那个。”
姜越面不改色,顺着方向瞥了一眼。墙角堆着报废药锄、碎瓦罐和几只裂炉,最底下压着个巴掌大的黢黑鼎炉,蒙着厚灰,半边炉耳都裂了,活脱脱一块没用的废铁。
她走过去,指尖敲了敲炉身:“这个丹炉,怎么卖?”
胡掌柜先是一愣,随即笑得更殷勤了,上前拍了拍炉身,震下一层灰:“姑娘眼光真特别。这是上月散修从无妄森林枯冢里刨出来的,年头够久,就是纹路糙了点,胜在耐火耐造。您要是想要,一千灵石,再送一套引火石。”
一千灵石,卖个半残的废炉。胡掌柜算盘拨得噼啪响,心里早算开了——这玩意儿堆这儿快一个月没人要,前儿还想着当废铜丢了,如今竟能卖上价。
姜越没还价。能让溯影主动开口的,绝不可能是废品。
“包起来。”
胡掌柜喜得眉眼都舒展开,赶紧找麻布裹炉。
两千灵石花出去,一堆灵草加一方沉甸甸的黑鼎,徒手拎着着实麻烦。
胡掌柜眼尖,一眼瞧出她没储物法器,当即笑着搭话:“姑娘要是缺个装东西的物件,斜对面万器阁是我兄弟开的,空间木戒物美价廉,最适合入门修士用,要不要过去看看?”
姜越扫了他一眼,这掌柜有两把刷子。
“劳烦带路。”
片刻后,万器阁。
徐掌柜显然早得了消息,几样储物法器已经摆在柜台上。
玉佩太贵。
荷包太显眼。
最后,姜越挑中一枚深色木戒。
戒面刻纹娟秀,边缘隐约刻着一道伞状纹路,触手温润。
“空间木所制,内含五方空间。”徐掌柜笑道,“不装活物,只放死物,用个十来年不成问题。七千灵石。”
七千下品灵石。
姜越眼皮微跳,终究还是付了账。
空间法器本就价高,这枚低阶木戒已是入门里最实惠的选择。她指尖凝起一缕灵力注入戒身,烙下专属神识印记,再轻轻一扫,地上的灵草与黑鼎便凭空消失,收进了方寸空间里。
颜玘一直安安静静跟在身后,此刻才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点恰到好处的好奇。
“姐姐好厉害。”
他说着凑近半步,指尖轻轻碰了碰姜越戴戒的指节。
触感冰凉。
姜越指尖微缩,正要收回手,颜玘已经乖巧地退开半步,紫眸澄澈,瞧着全然是少年人对新奇法器的艳羡。
“不过是件低阶法器罢了。”姜越收回手,垂眸整理袖摆。
她没看见,方才指尖相触的刹那,一缕极淡的暗紫气息从颜玘指缝溢出,细如蛛丝,悄无声息钻进了木戒纹路里。本就单薄的空间壁垒轻轻一颤,转瞬便被抚平,裂隙消弭,空间悄然扩了半分,连戒身的暗纹都亮了一瞬,又很快归于沉寂。
颜玘垂下眼睫,长睫掩去眸底神色,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出了万器阁,姜越心念一动扫过储物戒,再算算余下的灵石,难得顿了顿脚步。
出门时带的一万灵石,一个时辰不到,只剩千余枚。
修炼这条路,果然最是耗财。
好在该置办的都已到手。她低头瞥了眼脚边的肉包,开口道:“走,先吃饭。”
肉包尾巴“唰”地一甩,立刻支棱起耳朵,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西市最有名的酒楼唤作听风阁,明里是吃饭歇脚的去处,暗里是全城最灵通的消息场。散修、行商、世家子弟乃至宫里的暗探,都爱来这儿坐一坐,听几段真假掺半的坊间传闻。
姜越拣了个临窗的位置坐下,点了灵湖醋鱼、炙烧灵兔和一道时令菜汤。
等菜的间隙,她叫伙计打包了几块炖得软烂的肉骨,随手收进储物戒。肉包趴在她脚边,鼻子一耸一耸,尾巴扫得地面轻响,兴奋得不行。
不多时醋鱼上桌,酸甜的热气裹着鲜香扑面而来。
姜越夹了一筷鱼肉送入口中,动作忽然顿住。
酸中带甜,鲜气醇厚,温热的滋味顺着舌尖漫开,熟稔得让人心尖微麻,像是刻在魂魄里的味道。
“姐姐喜欢这道菜?”颜玘察觉得快,歪头看她。
“嗯。”姜越回过神,又夹了一筷,语气平淡,“家的味道。”
颜玘看着她,若有所思地眨了眨眼,随即坐得更近了些。他指尖修长,利落地撕下灵兔腿上最嫩的肉放进她碗里,又垂眸仔细挑去鱼腹处的细刺,动作熟稔自然,仿佛做过千百遍。
姜越抬眸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就在这时,大堂中央的高台上,惊堂木“啪”地一声重重落下。
“啪!”
惊堂木重重落案,满堂喧闹瞬时压下去大半。
说书人捧着茶盏慢悠悠呷了一口,清了清嗓子,开口便是吊足胃口的调子:“今日咱们要说的,可是位震得三界都抖三抖的大人物——失踪整整二十载的魔君,离巳!”
姜越夹醋鱼的筷子顿了半秒。
魔君?她倒没料到,西市的评书连魔界八卦都能搬上台面讲。
“要说这离巳,那是一等一的狠人!千年前被魔罗圣女景虞相救,一路扶持,蛰伏百年,最后亲手弑了自己的师父——上任魔君离宿,硬生生夺了魔宫之主的位置!”
台下登时一片倒抽冷气的声响,有人拍着桌子叫好,直呼够狠辣。
说书人越说越起劲,眉飞色舞唾沫横飞:“世人都道他与景虞圣女两情相悦,般配万分。哪知这位魔君翻脸比翻丹书还快,上位就把旧人抛在脑后!传闻他后宫丽姬三千,仙族仙子、幽冥圣女都往宫里收,争风吃醋能拆了半座偏殿!”
“好家伙,这魔头当真是风流快活!”台下哄笑四起,议论声嗡嗡闹成一片。
姜越听着只觉寻常。这类异域传闻向来七分假三分真,传得越离奇,添的油水越多,难以为真。
“可正所谓天道好轮回!”说书人话锋一转,拍着大腿叹道,“这魔头造孽太深,二十年前忽然销声匿迹,想来早落了个魂飞魄散的下场。倒是那位景虞圣女重情重义,至今仍苦守魔宫,替他撑着偌大的烂摊子,当真是痴心错付啊!”
话音落,满堂唏嘘,不少人跟着骂魔君薄情寡义。
就在这话音落下的瞬间,颜玘挑鱼刺的手,极轻地顿了一下。
短得如同风掠过长睫,满座宾客无一人察觉。
偏姜越余光扫得清清楚楚——他指节微收,筷尖那根细如发丝的鱼刺,悄无声息碾成了齑粉,连半点碎屑都没落进碗里。
不过眨眼功夫,少年抬眼望过来,紫眸弯出软润的弧度,声音乖巧:“姐姐,鱼要凉了,快吃吧。”
姜越看着他。少年眉眼干净,神色如常,仿佛方才那片刻的凝滞只是错觉。可她分明瞥见,他垂落的眼睫下,有一丝极淡的冷意飞快掠了过去。
她没多问。旁人的过往与隐秘,本就与她无关。
姜越重新拿起筷子,淡淡应道:“嗯,趁热吃。”
高台上的说书人还在添油加醋地讲着魔君的风流逸闻,台下唏嘘哄笑此起彼伏。
颜玘垂着眼帘,安安静静替她剔去鱼腹的细刺,指尖动作从容又细致,仿佛曾经做过千万次。
没人瞧见,他唇角那点浅淡的笑意,凉得像淬了冰,眼底半分温度都无。
——什么后宫三千,什么负心薄幸,他自己怎么从不知道这些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