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苏星尘

午后,热浪稍退,东市反而更热闹了。

吃过饭,姜越手里只剩九百九十枚下品灵石。

这笔钱若放在凡人家里,足够一整年的口粮。可对修士来说,连一颗像样的丹药都买不起。

她先带颜玘去了罗裳阁。

这里卖的是低阶灵丝成衣,防御力聊胜于无,但胜在轻便、耐磨,冬暖夏凉,最适合囊中羞涩的低阶修士。

姜越挑衣服很快。

她不看花纹,不看颜色,只看布料韧性,以及是否方便行动。

两套玄色劲装。

三套浅色长裙。

一盏茶不到,全部收入空间戒。

轮到颜玘时,她停了一瞬。

少年站在衣架旁,灰色旧衣松松垮垮地罩着身形,脸色冷白,眉眼却精致得近乎妖异。

姜越随手挑了两身月白长衫。

那料子在天光下泛着极淡冷光,配上颜玘那张脸,倒真有几分仙家公子的出尘感。

颜玘拎起袖口,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姐姐,我不喜欢白色。”

姜越难得看了他一眼。

“你现在是个病弱公子,不是个禁地幽灵。”

话虽如此,姜越还是把其中一套换成了黑衣。

颜玘垂眸,唇角轻轻弯了一下。

出门时,姜越顺手买了些吃食,奶糕和糖葫芦。

她咬了一口奶糕,甜味在舌尖化开,眉眼难得松了几分。

颜玘盯着手里的糖葫芦,像在研究什么危险法器。

片刻后,他迟疑地咬下一颗。

下一瞬,酸涩炸开。

少年脸色瞬间变了。

那张向来游刃有余的漂亮面孔,第一次出现近乎失控的裂痕。紫眸泛起生理性的水汽,眼尾微红,连指尖都僵了僵。

姜越侧头看见,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怕酸。

颜玘缓了半晌,才若无其事地把糖葫芦丢了。

姜越看他片刻,没有拆穿。

沿街走出不远,她在一处旧书摊前停下。

原主痴傻十年,对这个世界的认知残缺得厉害。姜越要活下去,先得把常识补回来。

书摊不大,书却杂。

正经的,禁毁的,野史的,胡编乱造的,全堆在一起。

姜越翻得很快。

《何以成仙:普通人族修士的逆天之路》。

标题俗。

但扉页角落有一行小字:附历代渡劫失败案例分析。

买。

《神族往事录》。

作者不详,封面上盖了个“禁”字红戳,只是被人蹭掉大半。

可疑。

买。

《炼丹宝典:初阶至三阶》。

专业书。

买。

《沧玄见闻录》。

人文地理、资源分布、各族势力。

买。

《灵修十则》。

宗门弟子实用手册。

买。

姜越翻到最底下时,指尖忽然顿住。

一册极薄的古籍压在旧纸堆里,只露出泛黄封角。

她抽出来。

封面上两个字潦草凌厉。

《堕神》。

副标题已经模糊,只能勉强辨出一句:关于由神入魔者的记录。

姜越眸光微动。

买。

旁边还压着一本《魔君的后宫》。

封面上,一个黑袍男子俯视众生,身边围着一圈娇柔女子。封底写着“旷世绝恋”“热泪盈眶”“三界意难平”。

姜越盯着那封面看了片刻。

颜玘也盯着。

他的额角轻轻跳了一下。

“姐姐喜欢这个?”

姜越神色平静:“参考资料。”

颜玘看着封面上那个邪魅狂狷的黑袍男子,沉默了很久。

“他长得很丑。”

姜越终于抬眼看他。

颜玘立刻垂下眼睫,语气无辜。

“阿玘只是觉得,这书画得不够严谨。”

姜越没理他,把书也放进书堆。

再旁边,还有一本《我和鬼王有个约会》。

封面画风倒是清新许多。清冷鬼王,倒霉人族姑娘,一看就是俗套但好卖的欢喜冤家。

姜越想了想,也买了。

摊主原本只顾着数钱,见她越挑越杂,神情渐渐复杂。

姜越抬眸:“有问题?”

摊主立刻摇头,把书飞快包好。

“没有没有,客官慢走。”

姜越收好书,正准备离开,前方路口忽然传来一阵刺耳喧嚣。

“跑?”

一道年轻男声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偷到本少爷头上来了?你知道这双靴子多少钱吗?刚从锦云城运来的,踩脏了你赔得起?”

姜越抬眼看去。

路口处,一名锦衣少年正黑着脸拍靴面上的灰。

他身后跟着四名护卫,其中一个单手拎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

小姑娘衣衫褴褛,脸色发白,瘦得几乎只剩一把骨头。她手里还死死攥着半块精致的吃食。

“我不是故意的……”

她声音细得发颤。

“我只是饿。”

周围行人来来往往,大多只是看了一眼,便漠然移开视线。

在沧玄大陆,凡人如草芥。

这样的事,每天都在发生。

姜越停下脚步。

溯影在识海里提醒:“两个三阶。麻烦。”

姜越看着那名护卫拎人的手臂。

肩,肘,腕。

肌肉牵引,关节咬合,神经走向。

这个世界的人体结构,似乎和她原来的世界差别不大。

可以试试。

姜越指尖微动,一缕木火灵力被压成细针,悄无声息地破空而出。

在那护卫肘外侧最脆弱的筋络交汇处,轻轻一截。

“唔!”

没有防备的护卫脸色骤变。

他整条右臂像被人突然抽走了筋,瞬间失去控制。五指一松,小姑娘从半空跌落。

姜越上前一步,接住人,顺手把刚买的肉饼塞进她怀里。

“不想再被抓住,就往人多的地方跑。”

小姑娘怔怔看着她。

姜越声音很淡。

小姑娘眼眶一红,抱紧肉饼,转身钻进巷子,很快消失不见。

颜玘站在她身后,慢慢垂下眼。

将指尖凝出的暗紫魔息收回。

颜玘看着她的背影,唇角轻轻弯起。

“谁?”

锦衣少年猛地回头。

他本来满脸烦躁,可在看清姜越的瞬间,到嘴边的骂声硬生生卡住。

“姜三?”

他瞪大眼。

“你不傻了?”

姜越从原主记忆里找到了这个人。

苏星尘。

丞相府三公子,京中出了名的纨绔。斗鸡走狗,赌坊常客,偏生修为尚可,小小年纪已经三阶。

坏心不算重,但嘴很欠。

以前他在街上遇见原主,最爱抢她的订婚玉佩,看她急得团团转。

姜越没兴趣陪他叙旧,转身便走。

苏星尘却来了劲。

“小爷问你话呢,你真好了?”

他说着伸手,想去抓姜越的肩。

手还没碰到,一点冷意忽然落在他腕骨上。

颜玘不知何时抬了眼。

苏星尘立时觉得自己的手腕被什么东西缠住了。

冰冷。

滑腻。

像蛇,更像死人的手。

他浑身汗毛瞬间炸起,手僵在半空,硬是没敢再往前半寸。

姜越侧身避开,语气冷淡。

“苏三公子,出门还是如此不带脑子。”

苏星尘嘴角一抽。

他看了一眼姜越,又看了一眼她身后的少年。

少年垂着眼,安静得很,甚至轻轻咳了一声,像刚才那股阴冷杀意只是他的错觉。

苏星尘心里发毛,嘴上却不肯认输。

“姜三,刚才那招谁教你的?不伤骨见血,却能让人整条手臂废掉半刻钟。你这呆子,该不会一直在装傻吧?”

姜越抬眼看他,略带玩味。

“你也想试试?”

苏星尘立刻闭嘴。

颜玘低头笑了一声。

很轻。

苏星尘耳尖,却听见了。

他顿时恼羞成怒:“你笑什么?”

颜玘抬起脸。

那双紫眸湿润清澈,脸色白得近乎无害。

苏星尘:“……”

姜越懒得再和这纨绔纠缠,转身要走。

走出两步,她又停下。

视线从苏星尘发红的眼尾、虚浮的脚步、外强中干的气息上一扫而过。

职业习惯。

看病比看人快。

“你目赤浮躁,气虚不凝,丹药堆出来的三阶已经开始反噬。再这么耗下去,不出三个月,修为可是会跌的哦。”

苏星尘一愣,那张俊脸腾地红到耳根。

“你胡说八道什么!”

姜越没再理他。

“走了。”

颜玘跟上去。

经过苏星尘身边时,他忽然停了一瞬。

他微微侧头,声音轻得只有苏星尘听得见。

“别碰不该碰的人。”

苏星尘后颈一凉。

下一瞬,颜玘已经重新跟上姜越。

苏星尘站在原地,半晌才骂了一句。

“……有病吧。”

等两人走远,苏星尘才猛地回过神,气急败坏地冲身边护卫吼道:

“看什么看!本少爷身体好得很!”

护卫们低着头,没人敢接话。

苏星尘越想越气,抬脚踢了踢地上的碎石。

半晌,他又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脉。

“三个月……”

他脸色一变,随即咬牙。

“呸!姜三那个小骗子。”

话虽如此,他到底没再往赌坊方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