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热浪稍退,东市反而更热闹了。
吃过饭,姜越手里只剩九百九十枚下品灵石。
这笔钱若放在凡人家里,足够一整年的口粮。可对修士来说,连一颗像样的丹药都买不起。
她先带颜玘去了罗裳阁。
这里卖的是低阶灵丝成衣,防御力聊胜于无,但胜在轻便、耐磨,冬暖夏凉,最适合囊中羞涩的低阶修士。
姜越挑衣服很快。
她不看花纹,不看颜色,只看布料韧性,以及是否方便行动。
两套玄色劲装。
三套浅色长裙。
一盏茶不到,全部收入空间戒。
轮到颜玘时,她停了一瞬。
少年站在衣架旁,灰色旧衣松松垮垮地罩着身形,脸色冷白,眉眼却精致得近乎妖异。
姜越随手挑了两身月白长衫。
那料子在天光下泛着极淡冷光,配上颜玘那张脸,倒真有几分仙家公子的出尘感。
颜玘拎起袖口,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姐姐,我不喜欢白色。”
姜越难得看了他一眼。
“你现在是个病弱公子,不是个禁地幽灵。”
话虽如此,姜越还是把其中一套换成了黑衣。
颜玘垂眸,唇角轻轻弯了一下。
出门时,姜越顺手买了些吃食,奶糕和糖葫芦。
她咬了一口奶糕,甜味在舌尖化开,眉眼难得松了几分。
颜玘盯着手里的糖葫芦,像在研究什么危险法器。
片刻后,他迟疑地咬下一颗。
下一瞬,酸涩炸开。
少年脸色瞬间变了。
那张向来游刃有余的漂亮面孔,第一次出现近乎失控的裂痕。紫眸泛起生理性的水汽,眼尾微红,连指尖都僵了僵。
姜越侧头看见,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怕酸。
颜玘缓了半晌,才若无其事地把糖葫芦丢了。
姜越看他片刻,没有拆穿。
沿街走出不远,她在一处旧书摊前停下。
原主痴傻十年,对这个世界的认知残缺得厉害。姜越要活下去,先得把常识补回来。
书摊不大,书却杂。
正经的,禁毁的,野史的,胡编乱造的,全堆在一起。
姜越翻得很快。
《何以成仙:普通人族修士的逆天之路》。
标题俗。
但扉页角落有一行小字:附历代渡劫失败案例分析。
买。
《神族往事录》。
作者不详,封面上盖了个“禁”字红戳,只是被人蹭掉大半。
可疑。
买。
《炼丹宝典:初阶至三阶》。
专业书。
买。
《沧玄见闻录》。
人文地理、资源分布、各族势力。
买。
《灵修十则》。
宗门弟子实用手册。
买。
姜越翻到最底下时,指尖忽然顿住。
一册极薄的古籍压在旧纸堆里,只露出泛黄封角。
她抽出来。
封面上两个字潦草凌厉。
《堕神》。
副标题已经模糊,只能勉强辨出一句:关于由神入魔者的记录。
姜越眸光微动。
买。
旁边还压着一本《魔君的后宫》。
封面上,一个黑袍男子俯视众生,身边围着一圈娇柔女子。封底写着“旷世绝恋”“热泪盈眶”“三界意难平”。
姜越盯着那封面看了片刻。
颜玘也盯着。
他的额角轻轻跳了一下。
“姐姐喜欢这个?”
姜越神色平静:“参考资料。”
颜玘看着封面上那个邪魅狂狷的黑袍男子,沉默了很久。
“他长得很丑。”
姜越终于抬眼看他。
颜玘立刻垂下眼睫,语气无辜。
“阿玘只是觉得,这书画得不够严谨。”
姜越没理他,把书也放进书堆。
再旁边,还有一本《我和鬼王有个约会》。
封面画风倒是清新许多。清冷鬼王,倒霉人族姑娘,一看就是俗套但好卖的欢喜冤家。
姜越想了想,也买了。
摊主原本只顾着数钱,见她越挑越杂,神情渐渐复杂。
姜越抬眸:“有问题?”
摊主立刻摇头,把书飞快包好。
“没有没有,客官慢走。”
姜越收好书,正准备离开,前方路口忽然传来一阵刺耳喧嚣。
“跑?”
一道年轻男声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偷到本少爷头上来了?你知道这双靴子多少钱吗?刚从锦云城运来的,踩脏了你赔得起?”
姜越抬眼看去。
路口处,一名锦衣少年正黑着脸拍靴面上的灰。
他身后跟着四名护卫,其中一个单手拎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
小姑娘衣衫褴褛,脸色发白,瘦得几乎只剩一把骨头。她手里还死死攥着半块精致的吃食。
“我不是故意的……”
她声音细得发颤。
“我只是饿。”
周围行人来来往往,大多只是看了一眼,便漠然移开视线。
在沧玄大陆,凡人如草芥。
这样的事,每天都在发生。
姜越停下脚步。
溯影在识海里提醒:“两个三阶。麻烦。”
姜越看着那名护卫拎人的手臂。
肩,肘,腕。
肌肉牵引,关节咬合,神经走向。
这个世界的人体结构,似乎和她原来的世界差别不大。
可以试试。
姜越指尖微动,一缕木火灵力被压成细针,悄无声息地破空而出。
在那护卫肘外侧最脆弱的筋络交汇处,轻轻一截。
“唔!”
没有防备的护卫脸色骤变。
他整条右臂像被人突然抽走了筋,瞬间失去控制。五指一松,小姑娘从半空跌落。
姜越上前一步,接住人,顺手把刚买的肉饼塞进她怀里。
“不想再被抓住,就往人多的地方跑。”
小姑娘怔怔看着她。
姜越声音很淡。
小姑娘眼眶一红,抱紧肉饼,转身钻进巷子,很快消失不见。
颜玘站在她身后,慢慢垂下眼。
将指尖凝出的暗紫魔息收回。
颜玘看着她的背影,唇角轻轻弯起。
“谁?”
锦衣少年猛地回头。
他本来满脸烦躁,可在看清姜越的瞬间,到嘴边的骂声硬生生卡住。
“姜三?”
他瞪大眼。
“你不傻了?”
姜越从原主记忆里找到了这个人。
苏星尘。
丞相府三公子,京中出了名的纨绔。斗鸡走狗,赌坊常客,偏生修为尚可,小小年纪已经三阶。
坏心不算重,但嘴很欠。
以前他在街上遇见原主,最爱抢她的订婚玉佩,看她急得团团转。
姜越没兴趣陪他叙旧,转身便走。
苏星尘却来了劲。
“小爷问你话呢,你真好了?”
他说着伸手,想去抓姜越的肩。
手还没碰到,一点冷意忽然落在他腕骨上。
颜玘不知何时抬了眼。
苏星尘立时觉得自己的手腕被什么东西缠住了。
冰冷。
滑腻。
像蛇,更像死人的手。
他浑身汗毛瞬间炸起,手僵在半空,硬是没敢再往前半寸。
姜越侧身避开,语气冷淡。
“苏三公子,出门还是如此不带脑子。”
苏星尘嘴角一抽。
他看了一眼姜越,又看了一眼她身后的少年。
少年垂着眼,安静得很,甚至轻轻咳了一声,像刚才那股阴冷杀意只是他的错觉。
苏星尘心里发毛,嘴上却不肯认输。
“姜三,刚才那招谁教你的?不伤骨见血,却能让人整条手臂废掉半刻钟。你这呆子,该不会一直在装傻吧?”
姜越抬眼看他,略带玩味。
“你也想试试?”
苏星尘立刻闭嘴。
颜玘低头笑了一声。
很轻。
苏星尘耳尖,却听见了。
他顿时恼羞成怒:“你笑什么?”
颜玘抬起脸。
那双紫眸湿润清澈,脸色白得近乎无害。
苏星尘:“……”
姜越懒得再和这纨绔纠缠,转身要走。
走出两步,她又停下。
视线从苏星尘发红的眼尾、虚浮的脚步、外强中干的气息上一扫而过。
职业习惯。
看病比看人快。
“你目赤浮躁,气虚不凝,丹药堆出来的三阶已经开始反噬。再这么耗下去,不出三个月,修为可是会跌的哦。”
苏星尘一愣,那张俊脸腾地红到耳根。
“你胡说八道什么!”
姜越没再理他。
“走了。”
颜玘跟上去。
经过苏星尘身边时,他忽然停了一瞬。
他微微侧头,声音轻得只有苏星尘听得见。
“别碰不该碰的人。”
苏星尘后颈一凉。
下一瞬,颜玘已经重新跟上姜越。
苏星尘站在原地,半晌才骂了一句。
“……有病吧。”
等两人走远,苏星尘才猛地回过神,气急败坏地冲身边护卫吼道:
“看什么看!本少爷身体好得很!”
护卫们低着头,没人敢接话。
苏星尘越想越气,抬脚踢了踢地上的碎石。
半晌,他又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脉。
“三个月……”
他脸色一变,随即咬牙。
“呸!姜三那个小骗子。”
话虽如此,他到底没再往赌坊方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