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玘忽然往前逼近了半步。
距离骤然缩短,姜越后背一下绷紧,肩胛几乎又抵回树干。颜玘却只是低头看着她,呼吸很轻,轻得反而让人心里发紧。
“并不在意?”他慢慢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咂摸这四个字。
姜越没躲,也没移开视线。
“对。”她看着他,“至少对于你身份这件事,不值得我冒险。”
颜玘盯着她,没说话。
林间安静得只剩风声。
姜越知道,他在等她继续说下去。
“你若真觉得我麻烦,刚才就已经动手了。”她声音仍旧冷静,“你现在没杀我,不就是因为我还有用?”
话音落下,颜玘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波动。
像是被说中了,却又不只是如此。
姜越捕捉到了,却没有停。
“那把扇子跟着我一起出现,又偏偏能开你的封印。”她看着他,语气放缓了些,更像试探,“你原本……或许不是打算在今天出来吧?”
这一次,颜玘看她的眼神终于变了。
那张漂亮得近乎锋利的脸仍旧没什么表情,可眼底像有什么东西微微浮了上来。
姜越心里便有了数。
她没有追着逼问,只顺着往下说:“至少你刚苏醒的时候,不像是准备万全的样子。要不是我误打误撞闯进去,这件事或许也不会这样。”
“姐姐倒是聪明。”他低声道。
这句话很轻,听着甚至像一句夸赞。
姜越没有后退,只盯着他:“所以你更没必要杀我。”
颜玘眉梢轻轻一挑。
姜越继续道:“你身份不能见光,留在青霄宗也一定另有目的。可这些都和我无关。我不会拆穿你,反而一定程度上还能替你遮掩。”
她顿了顿,目光直直落在他脸上。
“至少在青霄宗,我们可以站在同一边。”
林间静了几息。
颜玘垂眸看着她,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意很轻,像是被她这番话逗到了,又像是在笑别的什么。
“姐姐这么讲。”他缓缓道,“倒叫我一时更不舍得了。”
说着,他又靠近了一点,近到姜越几乎能看清他睫毛压下来的阴影。
“但你刚才有句话,”他低声道,“我不喜欢。”
姜越呼吸微滞:“哪句?”
颜玘盯着她,淡紫色的眼在夜里深得发暗。
“你说,”他慢条斯理地开口,“你不在意我是谁。”
夜风吹起她耳侧碎发。
颜玘抬手替她拨开,指尖擦过她耳垂,凉得她轻轻一颤。
不远处跪着的黑衣人把头埋得更低,后背已经沁出一层冷汗。
他跟在主上身边多年,别的不敢说,至少很清楚一件事。
这些年,凡是惹怒主上的人,他见得最多的下场,便是当场身首异处。
可眼前这位姑娘不仅安然无恙地站着,方才主上甚至还亲手替她拨开了鬓边的头发。
黑衣人只觉得自己膝盖底下的土都凉了。
完了。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已经不是他该不该听的问题了,而是他今夜还能不能活着回去的问题。
他甚至认真想了一瞬,要不要现在就自己把自己打晕,省得一会儿死得太清醒。
偏偏前头那两人还站得极近,一个淡着脸不退,一个低着声不恼,气氛诡异得叫人头皮发麻。
黑衣人越想越觉得,这要是明天还能见着太阳,祖坟都该冒青烟了。
姜越并不知道跪在不远处的人脑子里已经乱成这样。
她只看见颜玘终于直起身,眼底那点兴味被夜色一压,又重新敛了回去。
“退下。”他淡淡道。
“是。”
只见黑衣人如蒙大赦,几乎是一眨眼便消失在了林间。
四下重新安静下来,只剩风吹过枝叶的沙沙声。
姜越缓了口气,转身便要往别院的方向走。
刚走出两步,手腕忽然又被人轻轻扣住。
她回过头。
颜玘站在她身后,月色落进那双淡紫色的眼睛里,衬得那张脸愈发惊心动魄。
“又怎么了?”她皱眉。
颜玘看着她,唇角微勾。
“姐姐。”
“嗯?”
“你最好说到做到。”
姜越莫名看了他片刻,轻轻抽回自己的手。
“彼此彼此。”
她说完,没再停留,转身往山下走去。
可才走出没几步,腰间那枚扇坠便又发起烫来,像是不甘心似的,竟一下一下轻轻扯着她,执拗地指向右边。
姜越脚步微顿,低头看了一眼,终究还是顺着那方向偏头望去。
她这一停,颜玘自然也察觉到了异样,目光随之落在她腰间那枚微微发亮的青铜扇坠上。
姜越从兜里摸出手电,朝右侧照了过去。冷白光束破开夜色,将前方一小片林地照亮。她余光里瞥见颜玘朝那手电看了一眼,却并未多问,只顺着那道光往林深处看去。
那里林木极深,月光几乎透不进去,只余一片沉沉黑影伏在那里,安静得有些异常。
姜越还在迟疑,颜玘却已先一步拨开横斜枝叶,径直朝那边走了过去。
她握紧手电,在原地停了一瞬,到底还是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顺着那股牵引往里走去。越往前,草木便越密,脚下原本模糊的山道也彻底断了,只剩横生的乱藤和碎石堆叠在一起,像是将去路生生堵死。
姜越举起手电往前照去,光束尽头赫然是一面陡直的山崖。
那崖壁高得惊人,黑沉沉压在夜色里,几乎一眼望不到顶。藤蔓与湿苔沿着石壁一路垂落,像层层叠叠的暗影,将前路封得严严实实。
可她腰间那枚扇坠却烫得越发厉害了。
姜越盯着那面崖壁,眉心一点点蹙紧。她顺着石壁边缘来回照了两遍,没找到半条能上去的路,连可借力的凸石都极少。以她现在这副身体,别说爬上去,怕是连一半都撑不到。
她正想着要不要沿着崖底再找找,身前那道墨色身影却忽然停了下来。
姜越眉心微蹙,她现在还不好上去,身侧却忽然覆来一道阴影。
“姐姐不会把我忘了吧?”颜玘声音低低的,听不出情绪。
姜越还没来得及回话,腰间忽然一紧。
颜玘已伸手揽住了她。
她呼吸一滞,手里的光都晃了一下,下意识抬手抵住他肩前。可还没等她挣开,脚下便骤然一空,耳边风声陡起,树影与碎石飞快向下坠去。
不过几个起落,身侧压下来的风便缓了。
颜玘抱着她稳稳落在崖顶,连半点声响都没惊起。
姜越脚下一落地,几乎立刻便往后退开半步,心跳却还未完全平下来。她攥着手电,指节都微微发紧,抬眼时,才看清崖顶并非寻常平地。
这里竟像是被人刻意削出来的一小片石台,四周荒草蔓生,中间却空出了一圈。
而石台尽头,正嵌着半面没入山体的古老石门。
石门早已斑驳,表面覆着一层潮湿青苔,若不细看,几乎要与整片山壁融在一处。可手电光扫过去时,门上那些被岁月磨钝的纹路仍隐隐显了出来,像某种极古老的封印阵纹,一圈圈压向门心。
也就在这一刻,姜越腰间那枚扇坠忽然狠狠一烫。
她几乎是下意识伸手按住,下一瞬,扇坠表面竟亮起一线极淡的青光,像是在与石门上的什么东西遥遥呼应。
四周空气顿时像沉了一下。
连原本滞在此处的灵气,都在这一瞬微微震荡起来。
姜越盯着那面石门,呼吸不自觉放轻了。
她几乎立刻就明白,扇坠感应到的东西,就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