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夜谈

  • 晨起尘落
  • 亦莯
  • 3414字
  • 2026-06-05 17:43:52

消息是童芯发来的,附带一张现场实拍。

照片取景在私房菜馆僻静角落,暖黄吊灯漫着柔和光晕,桌面菜肴余下大半,镜头重心落在餐桌对面的人影身上——是凡响。画面边角被取景裁去大半,只余一截小臂与半片肩头,深色藏青外套、纤细表盘,特征刚好对上林栀日常穿戴。

苏时宜指尖放大图片反复确认,随即收起预览,淡淡回了一字:“看到了。”

童芯消息几乎秒回,带着记者特有的细致观察力:“我本来在这片街区跑赛后采访,收尾凑巧撞上这家店,绝非刻意尾随。林栀先入座,特意选了靠墙隐蔽位,没过多久凡响赶来,面对面落座,整桌全程压低说话音量。”

“不用特意和我报备这些。”苏时宜平静回复。

“不是报备,我怕你被蒙在鼓里。”

“他们的饭局,与我无关。”

屏幕那头发来一串省略号,紧跟着又一条消息:“真不好奇二人席间在聊省队旧事、还是回国后的规划?”

苏时宜索性将手机正面朝下扣在书桌上,转头继续复盘对手的赛事录像。下周就要对阵这支队伍,她需要逐条拆解对手回球线路,和许锐敲定专属攻防战术,这才是眼下要紧的正事。凡响与林栀饭桌闲谈、神态喜怒,早已跳出她的生活边界。

可目光明明定格在来回飞掠的羽毛球上,思绪却不受控制飘向方才那张照片:角落里局促的座位、林栀半隐在镜头外的身形、凡响落座时细微紧绷的肩线。

她抬手暂停播放,起身走到厨房接了一杯凉白开。冰水滑过喉咙,带来一阵清冽的寒意,目光自然而然落在冰箱正中——那张她亲笔写下的便利贴平整贴着,过往折痕被细细熨平,墨迹晕开的边角还清晰可见,旁边依次摞着穆子洋留下的四张字条。

她心里泛起一层浅淡的涟漪,却早已不是从前揪心酸涩的痛感。好比陈年旧伤彻底结痂落疤,创面新长的皮肉娇嫩单薄,轻轻触碰便会泛起微红,伤痛早已褪去,只是痊愈的地方还没淬炼得和周遭皮肉一般坚韧。

心绪梳理妥当,苏时宜折返书桌,重新点开录像。这一回,注意力稳稳回笼,落笔在战术本上,逐条标注对手技术短板。

傍晚训练结束,队内队员陆续收拾装备离场,苏时宜将手机调至静音,避开童芯接连发来的消息,换上训练服独自留在空荡场馆加练网前。晚上九点的训练场格外冷清,只剩器械区零星几名体能加练的队员,空旷场地里只有球拍击球的砰砰回响。

林栀点明她网前出手慢了0.2秒,她便对着单面墙体反复练搓放、推挑,不求做给教练或是旁人看,只为打磨自身短板,守住自己一贯严苛的技术标准。

连续挥拍十五分钟后,场馆正门被轻轻推开。

凡响一身深色休闲外套,指尖捏着车钥匙,全无训练的装备,显然只是顺路途经。望见场内独自练球的苏时宜,脚步骤然顿在门边。

“怎么过来了?”苏时宜率先开口,手上球拍不曾停下。

凡响沉默片刻:“开车路过,看见训练场灯火亮着。”

苏时宜颔首,没有深究缘由,继续重复网前动作。凡响没有转身离开,缓步走入场地,在侧边休息长椅落座,安安静静坐在原地。

半片场地隔开两人,一边是不间断的击球声响,一边是无声静坐的人影,偌大场馆只剩羽球撞击墙面的单调回音,填满中间留白的沉默。

来回拉锯近五十拍,苏时宜停拍休整,拧开运动水瓶补水,余光撞见凡响的视线始终落在自己身上。

“白天有约聚餐?”她语气平淡,随口一问。

凡响神色倏然一僵,指腹无意识在膝盖轻轻叩动,是他心绪慌乱时改不掉的小动作:“童芯拍到了?”

“嗯。”

“林栀主动约的我,多年未见,单纯叙叙省队旧情。”

“知道了。”

“真的只是一顿便饭,没有别的往来。”

苏时宜静静望着他。从前但凡私下聚餐、外出应酬,凡响从不会费心向她解释分毫,如今反倒急于澄清,这份反常落在眼里,只剩释然。

“凡响,不必同我解释行程。”

凡响凝着她的眉眼,执拗想要从中捕捉一丝在意、醋意或是别扭,可苏时宜眼底澄澈平和,找不出半分多余情绪。

“时宜,你是不是觉得我……”

话语卡在半截,苏时宜放下水瓶,抬手掂了掂球拍:“下场打两球?多余的话不必再说。”

凡响愣神片刻,起身取过场边备用球拍,握柄没有缠手胶,木质柄身磨得发滑,他也毫不在意。

两人临场开打,不计比分,随性拉扯。苏时宜轻巧过网,凡响直线推腰,反手挡网、近网搓小球、后场起跳杀球,一连串熟悉的球路,是当年搭档千百次磨合刻进骨子里的默契。一记重杀落地,苏时宜没能及时扑救,弯腰捡球时唇角极浅地抿了一下。

球路依旧熟稔,可羁绊早已烟消云散,她再也不会因为一记回合的得失心绪起伏。

你来我往切磋二十余分钟,两人都刻意收了爆发力,用打球消解无从开口的尴尬。最后一球落地,苏时宜撑着膝盖微微喘息,额角覆着一层薄汗。

“我先回公寓了。”

凡响轻轻点头。

苏时宜背起球包途经他身侧,脚步短暂停顿。

“林栀人很不错。”

凡响抬眸。

“从前你的手机屏保一直是她省队时期的照片,我很早便看出来了。不用刻意遮掩,也不必向我致歉。”

凡响唇瓣微颤,仓促想要辩解过往:“我那时候……”

“都过去了。”苏时宜打断,“如今你们各自安好,过往的心动与遗憾,本就没有对错。”

话音落,她推门走入长廊,声控灯顺着脚步一盏盏次第亮起,长长的过道将两人隔在两个空间。她所言句句发自肺腑,没有故作大度,也没有暗藏别扭,只是彻底与从前的执念和解。谈不上遗憾爱过一场,唯独惋惜自己蹉跎许久,才学会放下一场没有结果的奔赴。

走到公寓楼下,苏时宜一眼瞥见路边停靠的黑色SUV。

穆子洋斜倚车头,一身灰色长款外套,掌心握着一只保温壶,路灯晕开柔和的光晕,把他周身轮廓衬得温润安稳。望见她的身影,他直起身迎上前。

“怎么在这里?”

“刚好路过这边。”穆子洋嗓音温和。

苏时宜心里了然,穆氏办公区到训练基地单程将近四十分钟,“路过”早已是他心照不宣的托词,她没有戳破。

穆子洋递过保温杯,拧开杯盖,温热的姜枣茶香扑面而来,甜中裹挟着淡淡姜辣,驱散初冬晚风的凉意。

“骤然降温,随手煮了一壶。”

“吃过晚饭了?”

“在公司食堂简单解决。”

苏时宜小口抿着姜茶,暖意顺着喉咙淌进四肢,两人并肩立在车位边,中间隔着半拳的空隙,晚风卷着细碎凉意掠过街巷,谁都没有催促告别。

“今晚留馆加练网前了。”

“成效如何?”

“找回一小部分出手速度,0.2秒的差距在慢慢补齐。”

穆子洋眉眼微舒:“循序渐进就好,来日慢慢打磨。”

短暂静默后,苏时宜抬眼唤他:“穆子洋。”

“我在。”

“方才和凡响聊开了,挑明我早就知晓他和林栀的过往,也同他讲,不必为年少心事愧疚。说出口的瞬间,心里一块沉甸甸的东西总算落地,不是丢掉,是轻轻搁置、转身离开。”

穆子洋目光落在她眼底,路灯映得瞳仁清亮:“那如今心里还剩下什么?”

苏时宜从外套口袋掏出叠放整齐的五张便利贴,四张是穆子洋的字迹,一张出自她手,整整齐齐平铺在掌心。

“剩下这些。”

“你的字迹工整耐看。”苏时宜弯了弯眼。

穆子洋难得放缓语气,带着细碎笑意:“明明你的字更端正。”

苏时宜收好纸条揣回兜里:“我上楼了。”

“好。”

她迈步走出数步,又回头:“往后不用总找路过的借口,想来等我,直接说就可以。”

穆子洋静默两秒,应声:“好。”

苏时宜转身走进楼栋,电梯闭合的刹那,透过玻璃门缝看见穆子洋仍伫立原地,方才她只顾着喝姜茶,顺手把整只保温杯带上楼,独留他手里攥着孤零零的杯盖。

电梯缓缓上行,她翻出手机,童芯的消息静静躺在对话框:“成燃刚刚约我明日晚餐,我答应了,现在心跳快得停不下来。”

苏时宜敲下三字回复:“恭喜你。”

“恭喜什么呀?”

“恭喜满心欢喜,心跳滚烫。”

童芯接连发来疑惑表情包,苏时宜笑着搁置手机,不再回话。

电梯开门,途经凡响房门口,门缝漏出一缕暖黄灯光,想来他已经到家。推门进屋,将保温杯搁在餐桌,她才反应过来自己误拿了杯子,指尖敲出消息发给穆子洋:“杯盖留在你车上,保温杯被我带走了。”

对方很快回:“我知道。”

“故意等我拿走?”

隔了片刻,屏幕跳出一个简洁的“嗯”。

苏时宜望着字眼,耳尖悄悄泛起薄红,低头又抿了几口剩余姜茶,温热甜意漫满心口。

另一边,穆子洋坐进车内,没有立刻启动引擎。副驾空位平放着孤零零的保温壶盖,他指尖搭在方向盘,唇角还凝着方才的浅淡笑意。商场谈判里素来克制内敛、情绪不露分毫的人,唯独在苏时宜面前,所有沉稳体面都会悄悄瓦解,藏不住细碎欢喜。

他今日确实是顺路途经基地,得知林栀约凡响聚餐、苏时宜大概率心绪波动,便索性绕路拐进园区,在停车场安安静静等候近一小时。知晓她会借着加练纾解心绪,他能做的不多,一壶驱寒姜茶、一场无声等候,便是全部心意。

目光抬升至居民楼五楼,那扇窗户灯火通明,隐约能看见屋内晃动的细碎人影。穆子洋缓缓发动车子,车灯划破沉沉夜色,平稳汇入沿街车流。

副驾的壶盖静静躺着,像一份不急着兑现、静待来日相逢的温柔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