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场胜利之后,苏禾没有回那间石屋。她提着影丝剑,走在内城的街道上。灰暗的天光笼罩着这座被诅咒的城市,空气中弥漫着永恒不变的血腥味和腐败气息。街道上稀稀拉拉的行人看到她走来,纷纷避让——九十七号的名声,已经足以让大多数人心生忌惮。但总有不信邪的人,总有那些新来的、还没学会敬畏的、或者单纯活腻了的人。
一名醉醺醺的壮汉从路边的一间酒馆中跌跌撞撞地冲出来,正好挡在苏禾面前。他瞪着一双浑浊的眼睛,看到苏禾那张在黑袍映衬下显得格外苍白而清绝的脸,咧嘴一笑,伸出脏兮兮的手,想要去摸她的脸:“小美人儿,陪爷喝一杯——”话音未落,他的头颅已经离开了他的肩膀,滚落在地,脸上的笑容甚至还来不及转变为惊恐。鲜血从断颈处喷涌而出,溅在路面上,洇开一片暗红。苏禾没有停下脚步,继续向前走去,影丝剑上的血迹正在一滴一滴地滴落,在青石板路上留下一串断续的血点。
她又杀了一个。然后又杀了一个。她不记得自己杀了多少个了。她只是在街上走着,遇到任何挡在她面前的人,任何向她投来不善目光的人,任何让她感到一丝威胁的人——她都毫不犹豫地挥剑。她的脑海中一片空白,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愿想。只有挥剑、杀戮、前进,这三个动作构成了她此刻全部的存在意义。因为在杀戮的时候,她可以忘记一切。忘记那个站在剑阁窗边的月白色身影,忘记那双曾经温柔地注视着她的丹凤眼,忘记那个在星斗大森林的月光下发生的一切,忘记她离开时他连一句挽留都没有说的沉默。那些记忆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割着她的心,不会让她立刻死去,却让她在每个清醒的瞬间都感到一种钝痛。只有在挥剑的时候,那种钝痛才会暂时消失。只有在看着对手的鲜血在眼前绽放的时候,她才能暂时忘记那个让她心痛到无法呼吸的名字。
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杀了多少人。当她终于停下来时,她发现自己站在一座废弃的广场中央,四周横七竖八地躺着七八具尸体,鲜血在灰暗的天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缓缓流淌,在石板的缝隙中蜿蜒成一道道细小的溪流。她站在尸体的中央,握着滴血的影丝剑,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她的黑袍上沾满了鲜血,有别人的,也有她自己的——她的左臂上不知何时多了一道伤口,正在往外渗血,但她感觉不到疼痛。她缓缓抬起头,望着杀戮之都上空那片永远灰暗的天空,那双浅琉璃色的眸子中,此刻只有一片空洞的、麻木的冰冷。
她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沙哑而破碎,仿佛不是从她的喉咙中发出的,而是从某个很深很深的地方挤出来的:“尘心……我恨你。”这是她来到杀戮之都后,第一次说出那个名字。说完那句话后,她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低下头,收起了影丝剑,转身朝着石屋的方向走去。她的背影在灰暗的天光下显得格外孤独而单薄,但她的步伐却坚定得没有一丝动摇。明天,还有第九十八场。后天,第九十九场。然后是第一百万场。她不会停下,也不会回头。
剑阁还是那座剑阁,竹林还是那片竹林。晨光依旧每天准时洒在剑阁前的空地上,竹叶依旧在风中沙沙作响,一切都和一年前一模一样。但又什么都不一样了。因为那个每天清晨在竹林中练剑的身影不在了。那个坐在二楼窗边闭目修炼的身影不在了。那个在月光下舞剑的身影不在了。剑阁还在,但剑阁空了。
尘心坐在剑阁的门槛上,手中握着一壶已经凉透了的酒。他没有喝,只是握着那壶酒,望着远处那片被秋意染黄的山林,一动不动地坐了很久。他的头发似乎比一年前白了一些,眼角的皱纹似乎也比一年前深了一些,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沉寂的、仿佛被时间遗忘了的气息。他这一年来经常这样坐着,一坐就是一整天。不说话,不动,只是望着远处,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一阵脚步声从竹林外传来,不疾不徐,踩在落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尘心没有回头,他知道来人是谁。古榕走到他身边,低头看了他一眼,看到他手中那壶凉透了的酒,沉默了片刻,然后在他身旁坐了下来。他没有说话,只是从尘心手中拿过那壶凉透了的酒,仰头喝了一口,然后皱了皱眉:“凉了。你也真能喝得下去。”尘心没有回答。古榕也不在意,又喝了一口,然后握着酒壶,望着远处那片被秋意染黄的山林,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你在纠结什么?”
尘心的身体微微动了一下,但他没有回答。古榕继续道,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讽刺:“人家小姑娘都不嫌弃你一百来岁,你倒好,端上架子了。怎么着,嫌自己太老了?配不上人家?”尘心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但他依旧没有回答。古榕侧过头,看着他,目光中带着一种少见的认真:“老家伙,你摸着良心说——你喜不喜欢她?”尘心的身体猛地一震。他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已经是最好的回答。
古榕看着他那副模样,冷笑了一声:“喜欢又不敢认,认了又不敢担。你活了这么多年,就活出了这点出息?”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带着一种沉重的、认真的意味,“你知道那丫头去哪里了吗?”尘心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而干涩:“……我知道。”古榕看着他,目光中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怒意:“你知道?你知道她去了杀戮之都,你却坐在这里喝酒?你知道她这一年是怎么过来的吗?你知道她每天都要在地狱杀戮场上与人以命相搏,十场只活一人,她现在已经打到九十多场了,你知道吗?!”
尘心的身体猛地一震,他缓缓转过头,看着古榕,那双一向淡漠如寒玉的丹凤眼中,第一次露出了一种近乎崩溃的神色:“我……我不知道她去了杀戮之都。我以为她只是出去历练了……”古榕看着他那一副震惊而痛苦的模样,沉默了片刻,然后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一些:“她离开宗门后,宁风致才告诉我她去了哪里。他让我不要告诉你,说你知道了只会更难受。”他顿了顿,看着尘心那张仿佛瞬间苍老了好几岁的脸,声音低沉而沉重,“老家伙,如果她死在杀戮之都了——你可开心?”
这句话如同一柄重锤,狠狠地砸在了尘心的心上。他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微微颤抖着,想要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因为握剑而布满老茧的手——这双手,曾经在星斗大森林中抱过她,曾经在月光下抚摸过她的发丝,曾经在她昏迷时紧紧握过她的手。而这双手,也在她离开时,没有伸出过一次,没有挽留过一次。他闭上眼睛,两行浑浊的泪水,顺着他那张苍老的脸上纵横的沟壑,缓缓滑落。这是他近百年来,第一次流泪。
古榕看着他,看着他眼角那两行浑浊的泪水,沉默了很久,然后轻轻叹了口气,将那壶凉透了的酒放在他身边,站起身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老家伙,现在还来得及。她还有三场就打满一百场了。如果你现在赶去杀戮之都,也许还能在地狱路的入口处等到她。”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如果你真的错过了她……那你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了。”说完,他便转过身,踏着落叶,走出了竹林,留下尘心一个人坐在剑阁的门槛上,握着那壶凉透了的酒,在秋日的暮色中,沉默了很久很久。
当夕阳的最后一缕余晖消失在山林的尽头时,尘心缓缓站起身来。他放下那壶凉透了的酒,走回剑阁中,拿起了那柄靠在墙边的七杀剑。然后他走出剑阁,关上了门。他没有回头。月白色的身影在暮色中化作一道银灰色的剑光,朝着西方——朝着杀戮之都的方向——破空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