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试开始。”
齐执事的声音尚未落尽,沈玉书便动了。
他从不相信什么“测不准”的鬼话。天鉴法阵是苍临帝国传承数百年的古阵,从未出过差错,数值跳动只有一种解释——那个女孩用了某种手段干扰了法阵的感知。至于四殿下出面替她说话,那是四殿下宅心仁厚,不愿当众驳了一个考生的体面。
但这第三场,是实打实的对决。
没有什么手段能替她挡。
沈玉书手腕一翻,那柄泛着寒光的折扇在掌心展开,扇骨七十二根,每一根都以千年寒玉髓淬炼而成,是他沈家传了三代的灵兵“霜骨扇”。扇面展开的瞬间,擂台上空的温度骤降,空气中凝出细密的冰晶,在晨光下折射出星星点点的寒芒。
他没有留手的意思。第一招便用了全力。
“霜寒破·冰锋。”
他低声念出招式,手中折扇朝苏璃茉的方向猛然一挥。七十二根扇骨同时亮起冰蓝色的光芒,七十二道凝练如刀锋的冰刃破空而出,在半空中拉出七十二道弧线,从四面八方封死了苏璃茉所有可能的退路。冰刃掠过之处,空气中留下一道道白色的霜痕,结界屏障的内壁瞬间结出一层薄冰。
观战区响起一阵低呼。
“七十二道冰锋!沈玉书上来就用了霜骨扇的杀招!”
“这招就算对上五年级的老生也未必接得住,那姑娘完了。”
“连武器都不带就上擂台,这不是找死是什么?”
擂台上,冰锋破空的尖啸声刺耳欲聋。
苏璃茉却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愣住的事——
她向前迈了一步。
不是朝旁边闪避,不是往后退却,而是迎着那七十二道冰锋,向前走了一步。
她的脚步很轻,黑色的平底鞋落在擂台的青石板上,发出一声几乎听不到的轻响。
就在这一步落地的瞬间,一股无形的气息从她身上扩散开来。那不是精神力波动,不是元素之力,甚至不是任何在场的人能够辨认的能量形态。它轻薄如蝉翼,透明如无物,无声无息地笼罩了整个擂台。
像是一滴水落入湖面,涟漪散开,湖面复归平静。
没有人看见。没有人察觉。
沈玉书只觉得周围的空气似乎微微凝滞了一瞬,像是有什么东西轻轻拂过他的皮肤,但那种感觉转瞬即逝,快得让他以为是自己的错觉。他没有在意——七十二道冰锋已经飞至苏璃茉身前三尺,没有任何东西能在这时挡住它们。
他甚至已经想好了收招的动作。
然后,苏璃茉消失了。
不是快速移动,不是以极快的速度闪避——她就是在原地凭空消失了。七十二道冰锋穿过她方才站立的位置,尽数打在擂台的青石板上,炸开一片冰蓝色的碎光,石屑纷飞。但那里已经空无一人。
沈玉书的瞳孔猛然收缩。
他甚至没来得及反应,眼角余光便捕捉到一道黑影出现在他身体右侧——不足两尺的距离。苏璃茉就那么静静地站在他身侧,素黑的裙摆还在微微晃动,仿佛她只是从街头走到街尾,而不是凭空跨越了五丈的距离。
她没有出手。只是站在那里,侧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平淡到了极点,没有得意,没有嘲讽,甚至没有战斗时应有的锐利。像在看一片落在肩头的树叶,微不足道,不值得费心。
沈玉书心脏猛地一跳,本能地旋身挥扇横扫,寒气在扇缘凝成一柄三尺长的冰刃,朝苏璃茉拦腰斩去。这一招变招极快,冰刃划破空气发出尖锐的裂帛之声,角度刁钻狠辣,距离又近,几乎避无可避。
然而苏璃茉又消失了。
冰刃划过一片虚空。
她出现在擂台另一侧,距离沈玉书十丈开外,双手垂在身侧,甚至连站姿都没有变化。
观战区一片死寂。
然后,炸了。
“瞬……瞬移?!”一个老生猛地站起来,差点把前排的栏杆撞断,“她的灵赋是空间系的瞬移?”
“不对吧,瞬移类的灵赋我也见过,每次发动都有精神力残留的轨迹,可她刚才……完全没有,就是凭空出现,凭空消失。这不像是灵赋啊!”
“装什么装,不就是个瞬移嘛。”人群中不知谁不屑地嗤了一声,“连把武器都不带,全靠灵赋躲来躲去,这种打法上了战场能有什么用?躲能躲出个输赢来?”
“就是,我还以为多大本事呢。瞬移虽然少见,但也不是没有,说白了就是个逃跑用的鸡肋能力,攻击力为零。”
“遇上真正的高手,瞬移再快也有精神力波动,人家提前预判落点,一招就能把她打趴下。”
议论声此起彼伏,从最初的震惊渐渐变成了不以为然。空间系的灵赋虽然罕见,但“瞬移”在空间系中也算不得什么顶尖能力——没有杀伤力,没有控制力,只是移动而已。在这些见惯了世家子弟各色灵赋的学院老生眼里,这种能力顶多算是个辅助,上不得台面。
沈玉书却没有观战区那些人那么轻松。他握着霜骨扇的手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只有他知道,刚才两次都不是普通的瞬移。
第一次是正面,他亲眼看到她消失又出现。第二次是侧面,距离不到两尺,他的冰刃几乎已经贴到了她的衣角,但她还是消失了——而且消失的时候,没有任何精神力波动的痕迹。
这不是瞬移。
或者说,这不是他所知道的任何一种瞬移。
“你就只会躲吗?”沈玉书压下心中的不安,冷声开口,试图用言语激怒她,“瞬移再快也有消耗,我倒要看看你能躲到什么时候。”
苏璃茉没有说话。她只是转过身来,面对着他,脚步再次迈出。
这一次,她没有用瞬移。
她只是走。
一步一步,朝他走来。步伐平稳,裙摆轻摇,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变化。
沈玉书瞳孔微缩,手中霜骨扇猛然展开,这一次他没有再留任何余地。冰蓝色的光芒从七十二根扇骨上同时爆发,整个擂台的温度在一瞬间骤降到冰点以下,青石板上覆上了一层白霜,空气中凝结的冰晶多到几乎遮蔽了视线。
“霜寒破·千雪葬!”
他低喝一声,折扇猛然下压。
漫天的冰晶在半空中汇聚成一道直径丈余的冰蓝色光柱,从天而降,裹挟着毁灭性的寒力朝苏璃茉当头轰下。这是霜骨扇的终极杀招,以沈玉书目前的修为只能勉强施展一次,一旦使出,他自身的精神力也会被抽走近八成。但他顾不了那么多了——他有一种直觉,如果现在不用这招,他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冰柱坠落,擂台中央的青石板在寒气压迫下寸寸龟裂,裂缝如蛛网般向四周蔓延。结界屏障剧烈震颤,灵晶的光芒疯狂闪烁,显示着这一击的威力已经逼近了结界所能承受的极限。
顾长渊微微皱眉,一只手已经按在了桌案上,随时准备出手干预。
秦若兰的身体猛地前倾,手指攥紧了扶手。
冰柱落下的位置,正是苏璃茉所在之处。
而她还在往前走。
一步,两步。
冰柱距离她头顶不足三尺。
然后她消失了。
沈玉书瞳孔猛缩,几乎是同一瞬间,他感觉到了什么——不是精神力波动,不是元素痕迹,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更本质的东西。空气本身在向某个方向流动,不是被推开,不是被搅动,而是主动地、温顺地为她让开了位置。
这不对。空气不会主动给人让路。
这个念头刚在他脑海中闪过,一只手已经按在了他后颈上。
冰凉的触感,纤细的指节,动作轻柔得像是拂过一片花瓣。
苏璃茉站在他身后。
没有人看清她是怎么出现在那里的。就连考官席上的顾长渊,也只是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空间震颤——那甚至不能叫震颤,更像是空间的纹路在某一瞬间被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又恢复了原状。
沈玉书浑身僵硬,整个人像是被冻住了一样,脊背上每一根汗毛都竖了起来。那根按在他后颈上的手指没有任何力量,没有精神力的压迫感,没有任何伤害他的意图。但就是这根手指,让他感觉自己的生命在那一瞬间被某种不可抗拒的力量捏在了掌心。
如果她想杀他。
他的脑海中有个声音在说。
她不需要灵赋。不需要武器。甚至不需要用力。
沈玉书咽了一口口水,喉结上下滚动。那柄名震沈家的霜骨扇从他手中滑落,啪嗒一声掉在龟裂的青石板上,扇面的寒光缓缓熄灭。
“我……认输。”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足够清晰。
苏璃茉收回手指,退后一步,转身朝擂台边缘走去。从她迈出第一步到沈玉书认输,前后不过几个呼吸的时间。她没有出一招,没有用任何攻击性的手段,甚至从头到尾只做了三件事——走,出现,伸手。
仅此而已。
整个演武场陷入了长达数息的绝对寂静。
日光从云层间倾泻而下,落在擂台上那道纤细的黑色身影上。她的裙摆还在轻轻摇曳,黑发在风中微微扬起,面容平静如水,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都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然后,雷鸣般的喧哗声猛然爆发。
“你们看清楚了没有?!她到底是怎么出现在沈玉书身后的?我眼睛都没眨,她是怎么过去的?!”
“这不是瞬移……这绝对不是瞬移!我见过空间系的瞬移,每次都有精神力残留,而且瞬移的距离和频率都有限制,可她刚才……完全没有限制,完全没有任何痕迹!”
“几秒钟!从她开始走到结束,一共才几秒钟!沈玉书用了千雪葬都没碰到她一根头发!”
“她连武器都没用……”
这句话像是一盆冷水浇在了所有人的心头。是啊,她连武器都没用。
没有灵兵,没有灵赋,没有出手。
她只是走了几步,出现在沈玉书身后,然后用一根手指结束了战斗。
刚才那些说着“瞬移不过如此”“鸡肋能力”的人,此刻全都闭上了嘴,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们再没见识,也能看出这绝不是普通的瞬移。那种毫无痕迹的空间移动,那种对距离和位置的绝对掌控,那种从头到尾都不曾把对手放在眼里的从容——这哪里是什么辅助能力,这分明是某种他们完全无法理解的境界。
人群中,云洛抱着双臂靠在石柱上,那张万年不变的冷脸终于有了变化。他的眉心微微拧起,目光牢牢锁定在苏璃茉身上,眸中精光闪烁,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有意思。”他低声说了一句,声音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到。
观礼台上,慕容昭微微坐直了身体,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睛此刻收敛了所有笑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真到近乎锐利的审视。他注视着擂台上那道正在缓缓走下台阶的黑色身影,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墨玉带,若有所思。
“瞬移吗……”他低声自语,随即摇了摇头,嘴角重新浮起一抹笑,但那笑容里多了一些别的什么,“怕是没有那么简单。”
秦若兰转过头,看向顾长渊,压低声音道:“顾长老,刚才那一手,你怎么看?”
顾长渊沉默了片刻,苍老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了两下,缓缓道:“不是精神力波动。那种程度的空间转移,哪怕是学院里教空间系的老夫子也做不到毫无痕迹。这个女孩……”
他顿了顿,没有把话说完。但秦若兰从他的眼中,看到了一丝从未有过的凝重。
苏璃茉走下擂台,没有看任何人,径自走回了人群最边缘的位置。周围的考生们自动给她让开了一条路,目光中混杂着震惊、忌惮、好奇,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一个没有用任何武器、没有出任何招式,仅凭一种看似“瞬移”的能力就在几秒内逼降沈玉书的人,如果她真的认真出手呢?
这个问题像一块巨石,沉甸甸地压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上。
没有人敢往下想。
齐执事愣了半晌才回过神来,手忙脚乱地在名册上记录结果,清了清嗓子,声音里还带着一丝不稳:“第……第六场,苏璃茉胜,晋级下一轮。”
她站回人群的边缘,垂手而立,黑色的燕尾裙在风中轻轻拂动。
从开始到现在,她只说了一句话——“开始吧。”
然后她赢了。
赢得像是踩过了一片落叶那样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