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白石阶下,有人等她

白屏后,那道黑影先是晃了一下。

苏棠的心也跟着狠狠一沉。

苍凛身上全是水,肩头旧伤被重新撕开,血顺着黑甲缝隙往下淌。他一手握着骨铃,一手拖着骨刀,身后的抬棺骨还在疯狂撞屏,密密麻麻的白骨影子贴在那层水膜上。

他朝苏棠这边走了一步。

白屏便跟着暗了一寸。

“别动。”苏棠立刻开口。

苍凛脚步微顿。

阿朔已经冲上去半步,又硬生生停住,眼睛红得厉害:“王,屏撑不住了!”

“我知道。”苍凛声音很低。

他说得太平静,反倒让苏棠胸口发紧。她盯着他掌心那只骨铃,终于看清了不对劲的地方。骨铃本该是冷白色,可现在铃身上爬满细细黑纹,像有脏水顺着纹路往里渗。那不是白藤在借铃镇口,是水道里的死脉在反咬他。

白蘅留下的活路,果然从来不是白捡的。

“把铃给我。”苏棠伸手。

苍凛皱眉:“你已经过来了。”

“所以现在该我接你。”

她说完,直接把骨签按在脚下白石阶上。签尖一落,石阶深处亮起一线极淡的白光,像有什么旧纹被她重新点醒。苏棠腕间银环印发烫,耳边又响起一串很轻的铃声。

不是苍凛手里的铃。

是石阶下面传来的。

俘虏缩在转角处,脸色一下惨白:“不能敲下面的铃!那是迎魂铃,响了就说明活人进了白蘅的门,后面会有东西来接——”

阿朔一刀横到他脖子前:“说清楚,接什么?”

俘虏牙齿直打颤:“接活人,也接死人。谁带着血债,谁就先被点名。”

话音刚落,白石阶下方雾气忽然翻了一下。

那雾从台阶缝里漫出来,夹着很淡的草木香,像晒干的白藤。苏棠还没看清,脚下石阶忽然往下一沉。

整条白石路活了。

一阶接一阶,贴着崖壁盘旋而下的石阶开始缓慢转动。上方水道口也被这股力量牵动,白藤根根绷紧,白屏忽明忽暗,竟把苍凛和那群抬棺骨一起隔在夹缝里。

苏棠眼神一变。

白蘅留的路不是让他们一个个逃出去。

是要筛人。

“苍凛,别抗白屏。”她急声道,“它不是拦你,是在验你身上的东西。”

苍凛抬眼看她。

“验不过呢?”

苏棠指尖一紧。

因为她看见白屏上浮出了一枚骨纹。那骨纹与她手中骨签的纹路极像,却多了一道血色缺口。缺口正对着苍凛肩头裂开的伤,像在等他的血滴进去。

白蘅要的不是命。

是血契。

可苍凛体内有沉骨毒,血一旦落进白藤门,谁也不知道会把什么东西一起引醒。苏棠几乎瞬间做了决定。她反手划破自己指腹,把血按上骨签。

阿朔惊得声音都劈了:“苏棠!”

苍凛脸色也变了:“松手。”

“晚了。”

她将染血的骨签往白屏方向一指。

白光沿着签身窜出,越过白藤,缠上苍凛手中的骨铃。铃身黑纹被逼退半寸。苏棠指腹的血也被白光牵走,落在那道血色缺口上。

缺口合拢的一瞬,水道里所有抬棺骨忽然齐齐停住。

那种安静太诡异了。

连黑水都像被人按住。苍凛却没有趁机出来,他站在白屏内侧,低头看着腕上的白光,神色冷得吓人。

“你拿自己的血替我过门。”

不是疑问。

苏棠抿唇:“只是一点血。”

“一点?”

苍凛忽然抬手,掌心隔着白屏按在她面前。那层水膜被他按得微微凹陷,像他下一刻就要直接撕开它出来。

“苏棠,不准拿自己赌。”

“那你呢?”她眼眶一热,“你留在水道里挡骨头时,问过我准不准吗?”

苍凛被她一句话堵住。

身后阿朔和黑狼卫都不敢出声。白石阶还在缓慢往下转,雾气越涌越浓,转角下方隐约传来第二道铃响。

叮。

很轻,却让所有人后背都凉了一下。

俘虏直接跪了下去,嘴唇发青:“来了……接门的人来了……”

苏棠没有回头。

她盯着苍凛,一字一句道:“出来。现在。”

苍凛看了她片刻,终于收回手。

他把骨铃往白屏中间一压,借着苏棠血线合门的那一瞬,整个人猛地穿过白屏。水膜被撞开时,里面的抬棺骨同时醒来,一截白骨手臂趁机探出,直抓他的后心。

苏棠瞳孔一缩,骨签脱手而出。

签尖擦过苍凛肩侧,正中那截骨臂。

白骨被钉在白屏边缘,发出一声刺耳裂响。苍凛反手一刀,直接将它斩断。下一刻,白屏轰然合拢,把所有骨影重新压回水道里。

苍凛终于站到了她面前。

近得她能看见他唇边那点被强压下去的血色。

苏棠刚想开口,男人却先一步伸手,扣住她划破的指尖。他低头看了一眼,眉眼沉得更厉害。

“疼不疼?”

苏棠本来有一肚子话要骂他,偏偏被这三个字问得喉咙发堵。

她别开眼:“你伤得比我重。”

“你先答。”

“疼。”她没好气地说,“所以你最好别再让我白疼。”

苍凛指腹一顿。

阿朔在旁边吸了口气,像是想笑,又不敢笑。可这点松动还没来得及落下,白石阶下方第三次响铃。

叮。

这一次,雾气被铃声从中劈开。

台阶尽头出现了一盏灯。

灯是骨白色的,挂在一根弯曲的藤杖上。握杖的人站在雾中,身形佝偻,披着旧兽皮斗篷,脸被兜帽遮住,只露出下巴上一道很深的旧疤。

他没有看阿朔,也没有看苍凛。

从出现那一刻起,他的目光就落在苏棠身上。

“白蘅的骨签。”

他的声音又老又哑,像石头磨过枯枝。

苏棠握紧骨签:“你是谁?”

老人慢慢抬起藤杖。骨灯里的火光一晃,照出他斗篷下挂满的小骨牌。苏棠只看了一眼,便在最上方那块裂开的骨牌上,看见两个熟悉的字。

白蘅。

她呼吸一滞。

老人也在这时开口。

“守门人。”

苍凛上前半步,将苏棠挡在身侧。老人却像完全没看见他的戒备,只把藤杖往白石阶上一点。

石阶停止转动。

水道里的骨鸣也在这一点之后彻底远去,像被什么东西关回了很深的地方。

“带着血债的雄兽,不能进白蘅墓。”老人说。

阿朔脸色一变:“什么墓?”

苏棠却听见了另一层意思。

白蘅墓。

他们一路找的活路,竟然通向白蘅的墓。

她还没来得及问,老人已经转身,骨灯在雾里拖出一条细白的光。

“雌性可以进。”

他停了停,声音更低。

“但她身边的黑狼王,若想活着跨过去,得先把身上的沉骨毒,留在门外。”

苍凛眸色骤沉。

苏棠的手也猛地攥紧。

因为老人说完这句话后,白石阶尽头的雾气彻底散开。雾后不是出口,而是一座嵌在山腹里的白骨祭台。

祭台中央,摆着一只空碗。

碗口朝上,干干净净。

像等了很多年,只等某个人把血倒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