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境开启的那天，天衍宗上空飘着细雨。
雨丝细密如牛毛，落在青石地面上晕开一片深色的水痕。天还没亮透，后山禁地前已经站满了人。掌门和几位长老立在最前方，身后是洛玉宸和一众峰主，再往后才是入选的十名弟子。
林忆星站在队伍的最右侧，一身玄色劲装，长发高高束起，整个人利落得像一把收在鞘中的剑。细雨落在她肩头，还没沾湿衣料就被一层无形的灵力弹开了——金丹期修士的护体灵光，这点小雨根本近不了身。
她旁边几个弟子都忍不住多看了她两眼。不知是不是错觉，大师姐今天的气场好像比往常更强了些，站在那儿不说话都让人觉得压迫。但仔细看又看不出端倪，只当她是为秘境试炼做了充分准备，精气神格外足。
掌门站在高阶之上，声音被灵力裹着送入每个人耳中，讲的无非是规矩和注意事项——为期一月，生死自负，秘境中所得归个人所有，望诸位弟子量力而行、平安归来。
林忆星安静听着，目光平视前方，余光却不由自主地扫了一圈。
洛玉宸站在掌门身侧，白衣如雪，神情淡漠。他的视线若有若无地落在队伍中的某个人身上——不用猜也知道是谁。
宋可站在队伍的另一端，淡蓝色衣裙在细雨中微微飘动，怀里抱着那只雪白的小灵狐。她低着头，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顺着灵狐的毛，看起来乖巧安静，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但如果有人仔细看她低垂的眼睛，会发现她的视线并不在掌门身上，也不在洛玉宸身上。
她在看林忆星。
准确地说，是在用余光偷偷地、小心翼翼地看。林忆星今天换了一身新的玄色劲装，袖口收得很紧，腰线被束带勾勒得干净利落，站在细雨中的样子又冷又飒。宋可看了两眼就不敢再看了，把脸往小灵狐的毛里埋了埋，耳尖微微泛红。
小灵狐在她怀里翻了个白眼——当然它翻不了，但它确实做了一个类似的表情。
掌门训话结束，几位长老联手解开秘境入口的封印。后山禁地的石壁上灵光闪过，空气像水面一样泛起涟漪，缓缓裂开一道幽深的缝隙，隐隐能看到里面不同的天色和山影。
“依次进入，不可拥挤。”掌门沉声道。
弟子们应声而动。林忆星深吸一口气，抬脚朝入口走去。
经过洛玉宸身边时，一道清冷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
“秘境之中，若有异动，本座不会坐视不管。”
林忆星脚步微微一顿，侧头看向洛玉宸。这话没头没尾，也没有指名道姓，但方圆三丈之内就她一个人，不是说给她听的还能是谁？警告她别在秘境里对宋可动手，还真是护得滴水不漏。
她弯了弯嘴角，露出一个挑不出毛病的笑容：“仙尊放心，弟子自会谨慎行事。”
说完头也不回地踏进了秘境入口。
洛玉宸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裂缝中，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她的态度太坦然了，坦然得让人不舒服。
宋可跟在后面，隔了几个人，看着她利落地消失在入口处，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她咬了咬唇，也快步跟了上去。
苍梧秘境内。
林忆星落地的一瞬间就做出防御姿态，右手掐诀，灵识铺开扫了一圈四周。这是她在藏经阁翻遍了秘境记录之后养成的习惯——秘境传送是随机的，每个弟子落地位置都不一样，运气好落在安全区域，运气不好可能直接掉进妖兽窝。
好在她运气不错。
落脚处是一片稀疏的树林，树木高大但间距很宽，视野开阔，不容易被伏击。远处是连绵山脉，天边挂着秘境特有的幽蓝色天空，像一块巨大的琉璃。空气中灵气浓郁得不像话，比天衍宗主峰还高出一截，呼吸之间都觉得神清气爽。
林忆星没有急着行动，先找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下，从储物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上面密密麻麻地记着她整理出来的秘境地图和注意事项，每一页都用蝇头小楷写得整整齐齐。
按往届记录，她当前所在的位置应该是外围区域，妖兽等级在一阶到二阶之间，相对安全。好东西都在深处，但深处也是高阶妖兽和上古残阵最密集的地方。原著里她就是在外围遇到宋可，然后一路尾随到深处伺机下手，结果把自己作死了。
这次她当然不打算尾随任何人。连结伴都不考虑——一个人行动，目标小、灵活度高、不用操心队友，安全系数反而更高。
她在地图上标出三个目标地点。第一处是东边一片灵药生长区，根据记录那里出产一种叫金丝灵芝的稀有灵草，对巩固金丹境界有奇效。第二处是南边一个前人洞府遗址，虽然被探索过无数次，但她想碰碰运气，看看那卷《破妄》秘术残卷还在不在。第三处在西北，标注为“未探明”，旁边画了个骷髅头——高危。
她盯着那个骷髅头看了两秒，在旁边打了个问号。先不去，万一前两个点没收获再说。
收起本子，她从储物袋里摸出一把备用的普通灵剑。本命法器太显眼，一掏出来全宗门都知道是她，这把备用的品质一般，但够用了。
御剑而起，林忆星贴着树冠低空飞行，尽量不引起注意。秘境里飞太高容易变成飞行妖兽的靶子，这是往届弟子用血泪换来的教训。
飞了大约半个时辰，她找到了第一处目标。
那是一片隐蔽的山谷，谷底有一条细细的灵泉流过，两岸长满各种灵草。金丝灵芝就长在泉水边一道青石缝里，通体金黄，伞盖上布满细密的金丝纹路，品相极好。
她没有直接过去采摘，先蹲下来观察四周。高阶灵草旁边往往有守护妖兽，这是修仙界的铁律。金丝灵芝品相这么好，不可能没有东西守着。
果然，等了不到半盏茶的功夫，泉水下游的草丛里缓缓游出一条通体漆黑的蛇，手腕粗细，三角头，毒牙在阳光下泛着冷光——二阶妖兽，黑水玄蛇。
林忆星连法诀都没掐，抽出灵剑一剑斩出。剑光划过一道利落的弧线，黑水玄蛇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斩成两截，蛇身在草地上扭了两下不动了。她走过去，顺手把蛇胆挖出来收好，然后才不紧不慢地走到青石旁，小心翼翼摘下那株金丝灵芝。
灵芝入手温热，灵气充沛得像是要溢出来。她满意地弯了弯嘴角，拿玉盒装好封存，又在灵泉边休整了一会儿，喝口水，吃口干粮，掏出小本子打了个勾。
第一站，到手。
正打算起身去下一站，头顶忽然传来一阵破空声。
林忆星抬头，看到一道淡蓝色的流光从远处天际划过，剑光不稳，歪歪斜斜地往山谷方向坠落。紧接着，那道流光后方出现了一大片黑压压的影子——铁翼蝠群。
林忆星瞳孔猛地一缩。铁翼蝠是二阶飞行妖兽，单只不可怕，但它们是群居的，少则几十只，多则数百只，所过之处寸草不生。往年秘境试炼遇到铁翼蝠群的弟子，十有八九非死即伤。
那道淡蓝色剑光分明是在被蝠群追杀。
林忆星眯起眼睛，看清了剑光里的人——淡蓝衣裙，怀里抱着一团白色的东西。
宋可。
林忆星脑子里一瞬间闪过三个念头。
第一，女主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按原著剧情宋可应该另有际遇，但秘境传送是随机的，她大概是被传到了这附近。
第二，二阶铁翼蝠群对金丹期的她来说不算致命威胁，但要是出手救人，后面怎么解释？一个“筑基圆满”的弟子怎么忽然有了金丹实力？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原著里这个情节根本不存在。原著中林忆星一直在尾随宋可伺机下手。现在她不尾随了，宋可却阴差阳错飞到她的路线上来。巧合，还是剧情的“惯性修正”？是天道在试图把偏离的剧情拉回正轨？
短短几个呼吸间，宋可的剑光已经撑不住了。一只铁翼蝠从侧面俯冲过来，翅膀上的骨刺划破她的袖口，鲜血瞬间洇了出来。宋可闷哼一声，飞剑猛地往下一沉。
怀里的小灵狐尖叫了一声，又尖又细，像一根针扎进耳朵里。
林忆星深吸一口气。
算了。见死不救不是她的风格。以前那个林忆星干得出来，现在这个不行。
她从储物袋里摸出一张面具戴在脸上，又扯了块黑布裹住头发，只露出一双丹凤眼。接着脚尖一点，整个人如离弦之箭冲上天空。
金丹期威压毫无保留地释放，铺天盖地碾向铁翼蝠群。
二阶妖兽感受到高阶修士的气息，阵型瞬间大乱，尖叫声刺耳地响成一片，四散飞逃。林忆星没有追击，一把抓住宋可的手腕，带着她急速下坠，稳稳落在山谷里。
整个过程不超过二十息。
宋可惊魂未定地站在地上，脸色苍白，袖口还在往下滴血。怀里的小灵狐浑身毛都炸开了，活像一团白色的蒲公英，碧蓝眼睛里写满了惊恐。
宋可抬起头看向救她的人——一身玄色劲装，身形高挑，戴着面具裹着头巾看不清脸。但那双丹凤眼——宋可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眼睛她太熟悉了。她在无数个不为人知的时刻偷偷看过这双眼睛，从怨恨到冷漠，从冷漠到淡然，从淡然到现在这样——带着几分无奈、几分疏离，还有一点点“我怎么又摊上你了”的嫌弃。
是林忆星。
宋可的嘴唇动了动，差点就要叫出那个名字。但她看到林忆星从头裹到脚的伪装，硬生生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她不想被别人知道实力，不想被认出来。
这个认知让宋可心里涌起一股酸涩，但同时又有一种奇异的、只属于她们两个人的秘密的甜。
林忆星松开她的手腕，退后一步，语气冷淡又公事公办：“你受伤了，自己处理。蝠群散了，不会追来。就此别过。”
说完转身就要走。
“等等——”宋可脱口而出。
林忆星脚步一顿，没回头。
宋可张了张嘴，想说谢谢，想说你怎么会在这里，想说为什么要救我。但她最想说的是——我知道是你。
可她说不出口。
不是不好意思，是说不出口。喉咙又开始发紧，隐隐的疼痛从后脑蔓延上来，像有一根无形的针在刺她的神识。剧情强制力又在作祟，她不能在非剧情安排的情境下和林忆星产生超出原著人设的交流。
宋可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用尽全力才挤出几个字：“多谢……前辈。敢问前辈……尊姓大名？”
林忆星回头看了她一眼，那双丹凤眼里闪过一丝似笑非笑的光。
“路过，无名。不必放在心上。”
说完脚尖一点，御剑而起，眨眼间消失在天际。
宋可站在原地，望着她消失的方向，一动没动。
怀里的小灵狐终于把炸开的毛顺了下去，仰头看看宋可的表情，然后伸出小爪子，轻轻地、安慰似的拍了拍她的手背。
“小白。”宋可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被风吹散，“她救了我。”
小灵狐眨眨眼。
“她明明可以不管我的。”宋可的嘴角一点一点翘起来，眼眶却微微泛红，“但是她救了我。”
她把脸埋进小灵狐的毛里，肩膀轻轻颤抖。不知道是疼的、后怕的，还是别的什么。
小灵狐默默地被她抱着，尾巴卷住她的手腕，在心里给那个叫林忆星的女人打了一个五星好评。
百里之外的云端之上，林忆星摘下面具，长长吐了一口气。
“真是的，怎么走哪儿都能碰上。”
嘴上抱怨着，她心里却清楚——这不是巧合。原著剧情在试图把她和宋可重新拉回到一条线上。她不找宋可，宋可就“意外”出现在她面前；她不制造冲突，天道就安排别的冲突让她们相遇。
她的觉醒还不够彻底。可以改变自己的选择，但无法完全摆脱剧情的引力。
林忆星收起面具，掏出小本子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剧情有修正机制，需警惕。
然后她翻开地图，目光落在第二个目标——南边的洞府遗址。距此大约两个时辰的飞行路程，天黑之前应该能赶到。
她把本子揣回怀里，调整方向，朝南飞去。
身后远处的山谷里，一道淡蓝色剑光也缓缓升起，颤颤巍巍地朝另一个方向去了。两条线短暂交集了一下，又被各自的力量拉开。
但那个交集点——那片安静的山谷，那株已被采走的金丝灵芝，那几滴落在草叶上的鲜血——都留在了记忆里。
至少在一个人的记忆里，这一天的分量重得不像话。
当天夜里，宋可找到了一个安全的洞穴落脚。她处理完手臂上的伤口，生了一小堆火，抱着小灵狐坐在火边发呆。火光映在脸上，忽明忽暗。
小灵狐已经睡着了，发出细细的呼噜声。宋可低头看着它，忽然轻声笑了一下。
“小白，我今天碰到她了。”
小灵狐在睡梦中抖了抖耳朵。
“她戴了面具，裹了头巾，故意压低了声音。”宋可的语气像在分享一个只有自己知道的小秘密，“但我一眼就认出来了。那双眼睛，我不可能认错。”
她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而且她飞剑的速度比筑基期快太多了。金丹期，肯定是金丹期。她在藏拙。”
说完这句话，喉咙里那股熟悉的紧涩感又涌上来了。她闭眼用力呼吸了几次，把那阵疼痛压下去。她不能说，至少在剧情不允许的情况下，不能对任何人说出林忆星的秘密。
但她可以把它藏在心里。
藏在心里，谁也管不着。
宋可抱紧小灵狐，火光在眼底跳动，映出一片温柔的、不为人知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