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补天残梦救苍生

这里的天空不是湛蓝的,而是浊沉沉的一片焦黄。大地上没有冰河,没有樱花,没有书院的白墙,只有龟裂的黄土和干枯的河床。山脉如巨兽的脊骨横陈在地表,河流早已断成一段段深浅不一的沟壑。没有鸟叫,没有虫鸣,连风声都是懒懒的,像是连风也不愿意在这片焦土上多停留片刻。

如玉站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低头看自己的脚,发现赤足踩在烫人的地面上。她并不觉得痛,只是感到一种从地心深处蒸腾上来的焦渴。她抬头看天,天上没有云,只有一道极长的裂痕横亘在苍穹中央,像有人用刀在天幕上划了一道口子。那道口子里淌下火来,一滴滴落在远处的山岗上,山便烧起来,烟柱冲天,把整片天空熏成了更浓的灰黑色。

就在此时,一道流光从深空破空而来。那光华中显现出一个身影,披着云霞织就的霓裳,金线绣出的星纹流淌着永恒岁月的光辉,衣袂翻飞间似有万千星辰明灭。那是一位极美的仙子,乌黑长发如夜瀑垂落,在风中轻扬时泛起幽蓝光晕。她胸前悬浮着一枚天蓝色灵石,映照着遥远恒星的光芒。她的眸子是湛蓝的,像冰河最深处的水,澄澈得让人不敢直视。

如玉屏住了呼吸。她认出了那双眼睛——和如静的一模一样。不,那分明就是如静,只是比如玉记忆中的那个少女更沉静、更庄严,像从天地初开时便已守护着这片大地的神明。她悬停于荒芜死寂的天穹之上,足下是龟裂的焦土,四周是倒灌的天河水。她看了看天空那道狰狞的裂口,又看了看脚下哀嚎的苍生,眸中燃起焚天的烈焰。

只见她素手轻抬,石魄清辉漫涌,引动九天银河如白练垂落。滔滔天水奔涌过嶙峋岩壑,在干涸的大地上刻画出蜿蜒脉络。她纤指拈诀,万千莹蓝光点自云袖飘洒,落地便化作茸茸新绿破土而出。刹那间沧海腾起蛟龙之影,幽谷生发嘉木之姿,藤蔓缠绕着新生的巨树,在星光照耀下奋力攀向苍穹。那新生的山坳里,几株月桂悄然生长,银白繁花隐于翠叶,冷香弥漫三界。花瓣落地即化流萤,夜夜明灭,幽绝千古。又有青芝自石缝间生出,青翠如翡雕琢,纹路隐现金线流转,散逸木灵清气,似要与这新生的天地一同呼吸。

如玉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切,心里生出一股温暖而酸楚的东西。她看见如静赤足行过春草蔓生的原野,看见她登上古老的祭坛,看见她将红线缠绕于有情男女的腕间,看见她鬓边步摇无风自动,金粉飘洒处,百里桃林轰然盛放。那些都是美到不真实的画面,像书里写的传说,可又真真切切地发生在眼前。如玉想喊她,却发不出声音,只能静静地看,看得心口发疼。

如静俯身向初民呵出一缕清灵之气,那气息中蕴含宇宙生机,融入血脉后,众生灵窍顿开。她又折下灵枝为笔,在巍峨岩壁上勾勒日月星辰之轨,传授结绳记事、钻木取火之法。当初民笨拙地捧起第一簇火种,跃动的火光将敬畏与希望刻进他们稚嫩的眼眸。如玉看见如静立在火光之外,面容被映得忽明忽暗,那神情里有欣慰,也有一种很深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忽有惊雷裂破九霄。远方传来天柱崩塌的轰响,共工怒触不周山,那支撑天地的巨柱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轰然崩塌。天河倒灌如愤怒的巨龙垂首,汹涌洪水吞噬原野;大地深处传来沉闷咆哮,赤红熔岩如巨兽撕开地表喷涌而出,黑烟蔽日,焦土千里。哀鸿遍野,生灵浮沉于滔天浊浪。

如玉站在岩石上,看见如静云袖翻卷冲天而起,湛蓝眼眸中燃起焚天烈焰。她胸前的灵石爆发出刺目欲盲的磅礴蓝芒,一道巨大光柱直贯山巅。神辉所及之处,蕴藏大地本源的五色岩髓自山体深处被生生剥离,于熊熊星火中熔作五条炽热流淌的瑰丽彩练。

她毅然纵身跃入九天狰狞的裂痕,滚烫石浆灼得她雪玉肌肤腾起青烟,烈焰疯狂卷曲着她及腰的长发。她的指尖在烈焰中化作玉色,每一道裂纹都在诉说着守护的决绝。如玉看得心都揪了起来,她想冲上去,想把如静从那片火海里拉出来,可脚下像生了根一样动弹不得。她只能眼睁睁看着如静在烈焰中煎熬,看着她的长发被烧得卷曲,看着她的衣裳化作褴褛。那一刻,如玉宁愿自己替她去疼。她把指甲深深嵌进掌心里,血珠从指缝间渗出来,滴在滚烫的岩石上,瞬间化作一缕青烟。

当最后一道罅隙被五色石填满,四极天柱根基却又现裂痕。如静一声清叱,玉指如分水裁云般劈下,半座巍巍巨峰应声而断。她纤腰后折如满月之弓,以擎天之力托举万钧山岳贯入苍穹,碎石随皓腕翻转精准镇入肆虐的洪流。待天光重现,她飘落焦土,华裳已成褴褛,染血的指尖拂过之处,倔强的新芽顶开厚厚灰烬绽放出劫后第一抹生机。

如玉看见她的侧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可那双蓝眸里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光芒,像是欣慰,又像是疲惫至极之后的安宁。风从远处的山岗吹过来,带着焦土和新生草木混合的气味,把如静散乱的发丝吹得轻轻扬起。那发丝已经不再有先前的光泽,像被火烤过的丝线,干枯而卷曲。如玉的眼眶热了,可她仍喊不出声,只能把指甲深深嵌进掌心里去。

如静独立于云海之巅,望见部落间炊烟袅袅升起,新人红妆映衬着灼灼桃花,疲惫却欣慰的笑意在她染尘的容颜上悄然绽开。她垂首轻抚胸前温润依旧的灵石,蓝瞳中倒映着山河壮丽,轻声道:“雏羽已丰,当别巢矣。”

初民们仰望天穹,追逐着那即将远去的圣洁光影,跪拜于地声声哭求挽留。如玉看见如静将灵石紧紧按向心口,周身骤然迸发出夺目星辉。神石应声化作湛蓝流星,带着她无量的慈爱与祝福毅然贯入大地深处。刹那间纯净的蓝光如生命的经络自地心奔涌而出,瞬间蔓延覆盖四极八荒滋养万物。

她窈窕的身影在星光中渐渐透明,华美的云裳无声散开化作万千金蝶纷飞起舞,垂落的乌发融进浩瀚夜色化作了横亘天际的璀璨星河。最后回眸,一滴清泪自眼眸滑落,坠向人间化作汩汩不息的生命甘泉。那泪珠在月光下闪烁着七彩光华,落地时绽开一朵永不凋零的琉璃花。

如玉站在那朵琉璃花旁,看着如静的身影在星光中彻底消散。她的脸上湿湿的,分不清是泪还是露。她蹲下来,伸手轻触那朵琉璃花的花瓣,凉而滑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像在摸一片结了薄冰的湖面。花心有一小汪清水,映着天上的星河,也映着如玉自己的脸。

她忽然发现,自己的眉心不知何时多了一点淡蓝的印记,和如静额间的一模一样。她抬头望向夜空,星河横亘,群星闪烁。她想,如静一定还在那里,在某颗星上,以另一种方式继续守护着这个世界。而她,也会在这里,用一生去记住那个在烈焰中补天的身影。

天光从冰晶窗棂间漏进来。如玉从枕上抬起头,额间那点印记微微发烫。她披衣起身,走到窗前,看见冰河对岸有一株月桂正开着满树银花,花瓣在晨光中一片片落下,落地便化作点点流萤,明明灭灭地飞远了。远处,一株建木的幼苗在晨光中轻轻摇曳,青叶紫茎,叶脉间流淌着极淡的星河辉光,仿佛从昨夜那场梦里悄悄长出来的。

她推开窗,清早的风带着冰雪和樱花的气息涌进来。冰河的水声比昨日又清亮了几分,像是有谁在河底轻轻敲着一面薄薄的玉磬。书院的白玉宫墙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檐角铜铃轻响。汉白玉浑天仪日晷立在庭中,晷针投下一道细细的影,正指向卯时三刻。

如玉走到案前坐下。那朵梦中的琉璃花仿佛还在眼前,花瓣薄得透明,花心里的清水映着整条星河。她提起笔,蘸了墨,在纸上画下那朵花的样子。笔尖落在纸面上的触感轻而缓,像是生怕力气大了,那花便从记忆里被碰碎了。画完最后一笔,她搁下笔,将纸举到窗前。晨光透过来,那朵纸上的琉璃花便亮了起来,花瓣边缘泛着极淡的蓝。

她想起如静在梦中最后回头时的那一眼。那一眼里没有遗憾,没有不舍,只有一种静而深的温柔,像是把所有来不及说的话都放在里面了。如玉把那张画纸轻轻按在心口,闭上眼睛。额间的印记还在发烫,像有一颗很小的星,正从她的眉心里慢慢醒过来。

晨风从窗外吹进,把画纸的一角轻轻掀起。如玉睁开眼,看见纸上那朵琉璃花的花心处,不知何时多了一个淡蓝的点,像一滴刚刚落下的、还没有干透的星光。片刻后,她笑了起来。那笑里没有悲切,只有一种说不清的笃定,像冰河知道春天必来,所以安安静静地等着冰层一点点裂开。窗外,一树樱花的花瓣正随风落入冰河,粉白点点,随水缓缓漂远,如一行无人能读的信,寄往星河深处。

常羲仙子从廊下走过,见如玉凭窗而立,眉间印记犹自发着微光,便停了步子。她手中托着一只青玉小盏,盏中盛着新采的晨露,晨露里浸着三片薄薄的琼花瓣。她将小盏递到如玉手中,轻声道:“喝了它,醒醒神。今日晨课,该讲星象了。”如玉接过,盏中的晨露清冽微甜,入喉时有淡而清的花香。她抬头朝常羲仙子笑了笑,将画纸折好收进袖中,起身往学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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