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夜访

方守正没有再传唤她。

但沈青萝知道,事情远没有结束。

从执法院回来后,她照常去药田,照常修炼,照常在夜里去松林找顾长歌。日子像那条被她修好的水渠,表面平静,底下水流却一刻没停。

赵德消停了几天,没来找她麻烦。可外门的风向变了。以前那些嘲笑她的人,现在见了她都绕着走。他们不笑了,看她的眼神反而更复杂,像在看一个明知道会炸、却不知道什么时候炸的丹炉。

沈青萝不在乎这些。她只在乎两件事:修为,和钱。

修为上,练气三层的壁障已经松动了。顾长歌说她底子打得“比外门大多数人都扎实”,只是灵根拖了后腿。她面上道谢,心里却想:再过些日子,这灵根也不会再拖后腿了。

至于钱,她已经攒了四十二块下品灵石。大部分是卖药草和替人整理药谱赚的。还有几块,是马三私下塞给她的,说她在药田帮了大忙,他不能白占便宜。

沈青萝把灵石藏得极好。一部分缝在旧衣的暗层里,一部分埋在杂役院后面那棵歪脖子松树底下。她活得像只过冬的松鼠,到处挖坑,到处藏粮。

这晚,她正在屋里算账,门忽然响了。

敲门声不重,就三下,极有节奏。沈青萝把摊在床上的灵石用被子一盖,又把药刀别在腰间,才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男人。

准确地说,是一个她没见过、也不想在半夜见到的男人。

那人约莫二十五六岁,穿一袭月白长衫,身量极高,比顾长歌还要高半个头。他生得极好,好到沈青萝开门的那一瞬,脑子里只冒出来四个字——不似凡人。

眉眼如远山覆雪,鼻梁高挺,唇色极淡。他站在那儿,月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周身的轮廓都勾了一层极浅的银边。这人的气质很冷,冷得像是从雪山上走下来的,连周围的空气都低了几分。

沈青萝只看了他一眼,就要关门。

男子抬手,轻描淡写地按在门板上。那扇门便像被什么定住了,沈青萝用尽全力也推不动分毫。

“你是沈青萝?”他开口,声音清越,像玉石相击。

“不是。”沈青萝说。

男子看着她,目光从她脸上滑到腰间别着的药刀,又回到她眼里。他笑了一下,笑意极淡,像冰面上裂开一道细纹:“撒谎。”

沈青萝心跳得厉害,脚下却不动。这人给她的危险感,比柳如烟、比顾长歌、比她在青阳山见过的所有人都强。强到她甚至生不出一丝反抗的念头。

“你找沈青萝什么事?”她问,语气已经恢复如常。

“听说,你手里有一样东西。”男子说,“能点化药草,化凡为灵。”

沈青萝心头巨震,脸上却笑了一下:“这位前辈,您说的那叫点金术。我要有那本事,还当什么杂役。”

男子没有和她争辩。他目光微微下移,落在她心口偏下的位置。沈青萝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右手已经摸到腰间刀柄。

“你身上有股味道。”男子说,“很淡,像仙界的东西。不过你修为太低,自己闻不见。”

沈青萝后背已经抵上了门框。她忽然发现,外面院子里的虫鸣不知什么时候全停了,静得可怕。月光像被冻住了,白惨惨地铺在地上。

“你到底是谁?”她问。

男子没有回答。他收回按在门上的手,负于身后,居高临下地看她:“以你的修为,这世上太多人可轻易杀你。若我是你,就不会把那支笔藏得离身太近。”

沈青萝心里那根弦,“啪”地断了。

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了。

她不再犹豫,趁男子转身之际,猛地拔出药刀,朝后窗方向一蹬。只要翻出这扇窗,就是杂役院后面的林子。林子里路多,她熟。

可她的脚刚离地,整个人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了。

那股力量来得无声无息,把她定在半空,又轻轻放回地上。药刀“当啷”一声落在脚边。她全身僵硬,像是被整片天压住了。

“我要杀你,你连动都动不了。”男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所以,别做多余的事。”

沈青萝站着,没动。她的指尖在发抖,但眼睛里没有泪。她忽然不慌了。

“你不杀我。”她说,“因为我对你还有用。”

身后沉默了一瞬。

“哦?”男子似乎来了点兴趣,“你倒说说,你有什么用?”

沈青萝缓缓转过身。月光从窗子照进来,照在她脸上。她比这人矮了一个头还多,可她的背挺得很直。

“你不知道那支笔怎么用。”她看着他的眼睛,“你只知道它在我身上。你杀了我,笔也废了。因为那支笔,只有我的血能催动。”

男子静静看着她,眼神幽深,像一口看不见底的古井。

“你倒敢赌。”他说。

“我不赌。”沈青萝说,“我这条命是你捏着的,但我死了,你什么都得不到。这不是赌,是买卖。你想知道笔的秘密,我还没活够。咱们可以谈。”

男子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终于笑了。

他笑起来的样子和顾长歌完全两样。顾长歌是冷剑入鞘,他是雪山回暖。明明还是那张脸,却忽然间有了一丝说不出的……惑人。

“有点意思。”他说,“记住我的名字,云辞。”

沈青萝心口一跳。

云辞。这个名字,她连听都没听过。但他站在那里,就像一柄上古仙剑,即使不曾出鞘,也足够让天地间所有声音都安静下来。

“我不常在凡尘。”云辞说,“今日来见你,只是想看看,那支笔究竟选了个什么样子的人。”

“结果呢?”沈青萝问。

“结果,你比我想的能活。”云辞说。

他转身,朝门外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侧过头,月光给他半边脸镀上一层冷白。

“沈青萝。”他说,“别死得太早。”

然后他便消失了。

不是走远,是消失。像是从月光里化开,融入夜色,无声无息。院子里的虫鸣又响了起来,风重新拂过她的脸颊。

沈青萝站在原地,浑身冰凉。

她慢慢捡起地上的药刀,手指还在抖。她把门关上,没有点灯。黑暗里,她靠墙坐了下来,把脸埋进膝盖。

“云辞。”她无声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那一夜,她没睡。

第二天,她照常去药田。马三还问她昨夜是不是又没睡好,脸色白得跟鬼一样。沈青萝说做噩梦了,马三便笑她:“你这丫头,胆子不是挺大的吗。”

沈青萝笑了笑,没解释。

有些梦,比真的还真。

而此刻,青阳宗后山更远的一座孤峰上,云辞负手而立,衣袂在晨风中翻飞。他身后,一名黑衣男子单膝跪地,恭敬道:“尊上,该回上界了。那边已经催了三次。”

云辞没有回头,只望着青阳宗的方向,淡淡道:“再等等。”

黑衣男子欲言又止,终是低头:“是。”

云辞没有再说话。

山风从他身边吹过,像在等一场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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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章:外门大比·十六强。

沈青萝以杂役身份杀入外门大比十六强,名声大噪。可就在她抽签对阵强敌之际,赵德憋了多日的杀招终于祭出——他联合外门数位老牌弟子,当众揭发沈青萝“夜入药田、窃取灵药”,还亮出了一份画押的“实证”。沈青萝面临被当众拿下的绝境。顾长歌不在,孙延年不在,连马三都被支走了。她只能靠自己。这一局,她终于不再退让,也不再藏拙。她要用赵德最得意的“规矩”,反将赵德逼入死地。